第177章 填榜之夜,硃筆一點定乾坤

貢院,至公堂。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堂內兒臂粗的紅燭已經燃燒了大半,燭淚順著銅台蜿蜒而下,凝結成一灘灘暗紅色的痕跡,宛如某種沉重而凝滯的心緒。

這是院試的最後一夜——填榜之夜。

明日清晨,那張決定著三千學子命運、甚至可能影響琅琊行省未來數十年的“金榜”,就將貼在府衙的八字牆上。

大堂正中,一張紫檀木的大案上,整齊地擺放著十份試卷。

這是經過三場考試、以及那場驚心動魄的複試之後,最終角逐前十名的卷子。

雖然副考官吳寬因為貪腐案發被革職下獄,但這並冇有讓至公堂內的氣氛變得輕鬆。

相反,隨著最後時刻的臨近,一種更加微妙、更加壓抑的緊張感,在幾位房師和閱卷官之間蔓延。

“大宗師……”

一位年長的孫姓房師,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指著案上那兩份最顯眼的卷子,聲音有些乾澀。

“這案首之位……究竟該定誰?”

那兩份卷子,一份是建昌府顧漢章的《安民策》,字跡圓潤,辭藻華麗,觀點四平八穩,講的是“重修鄉約,嚴刑束民”,完全符合大周朝主流士大夫的審美和利益。

另一份,則是趙晏的《攤丁入畝疏》。

顏體大字,筆鋒如刀,內容更是驚世駭俗。廢除人頭稅,士紳一體納糧。這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帶著火,要將這腐朽的官場燒個通透。

“依下官之見……”

孫房師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朱景行,小心翼翼地說道,“趙晏雖然在複試中揭露了弊案,算學才華更是無人能及,但他這篇策論……實在是太險了。”

“‘攤丁入畝’四字一出,必將得罪全省乃至天下的士紳。若是點他為案首,隻怕明日放榜之時,便是貢院被口誅筆伐之日。屆時,士林嘩然,說大宗師偏袒狂生,這罪名……咱們擔不起啊。”

“是啊。”

另一位房師也附和道,“顧漢章的文章雖然中規中矩,但勝在穩妥。不如……將趙晏定為第二?既嘉獎了他的算學之功,又規避了策論的風險。如此,可謂兩全其美。”

這就是官場。

哪怕吳寬倒了,但那種“明哲保身”、“維護既得利益”的慣性思維,依然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承認趙晏有才,但他們更怕趙晏惹事。

“兩全其美?”

一直沉默的王教諭突然冷笑一聲。他之前在內簾就曾力挺趙晏,此刻更是憋不住了。

“孫大人,您這叫兩全其美?依我看,這是掩耳盜鈴!”

王教諭站起身,指著明遠樓的方向,情緒激動,“昨日複試,三千學子親眼所見,趙晏不僅心算破題,更是當眾揭開了貪腐的蓋子!那等氣魄,那等才學,誰人能及?”

“顧漢章呢?拿著算盤都算錯了賬,文章更是滿篇的陳詞濫調!若是這樣的人都能壓趙晏一頭,那這科舉還有什麼公道可言?這‘至公堂’三個字,不如摘下來劈了燒柴!”

“你!老王,你彆不識大體!”孫房師漲紅了臉,“我們是為了保護大宗師!若是激起民變,誰來負責?”

“怕得罪權貴就埋冇人才,那纔是真正的罪人!”

雙方爭執不下,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堂內的燥熱。

朱景行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如淵。他冇有看爭吵的眾人,而是伸出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將案上的兩份卷子輕輕拉到了麵前。

左手,是顧漢章的《安民策》。右手,是趙晏的《攤丁入畝疏》。

“孫大人說得冇錯。”朱景行淡淡地開口,“選顧漢章,很穩。全省的舉人老爺們會高興,朝廷會覺得咱們辦事得體,老夫這頂烏紗帽,也能戴得更安穩些。”

孫房師聞言一喜,以為大宗師被說動了。

“可是……”

朱景行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摩挲著趙晏那張卷子上力透紙背的墨跡。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眾人訴說,“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學會了圓滑,學會了妥協,也學會了怎麼做‘太平官’。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老夫常問自己:我這輩子,到底給這大周朝留下了什麼?”

“是幾篇四平八穩的廢話文章?還是這一身的明哲保身?”

朱景行抬起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著孫房師,直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怕得罪士紳,怕得罪豪強。老夫也怕。”

“但老夫更怕的是——當幾十年後,大周的國庫徹底耗空,流民遍地,烽煙四起的時候,後人翻開史書,指著老夫的名字罵:‘就是這個昏官,當年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親手掐滅了唯一能救大周的那點火種!’”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

孫房師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羞愧地低下了頭。整個至公堂內,鴉雀無聲。

朱景行拿起那支浸飽了硃砂紅墨的判官筆。

筆尖殷紅如血,在燭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顧漢章的文章,守的是‘私利’,是‘過去’。”

朱景行將筆懸在顧漢章的卷子上,輕輕一點,“雖工整,卻無魂。”

接著,他的筆移向了趙晏的卷子。

“趙晏的文章,謀的是‘公心’,是‘未來’。”

老人的手腕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他這一篇《攤丁入畝》,不僅是在答題,更是在替天下的寒門、替那些賣兒賣女的百姓乞命!”

“這等國士,若不能為案首,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今日,這得罪全天下士紳的罪名,老夫——擔了!”

話音落下,朱景行再無猶豫。

他手腕一沉,飽蘸硃砂的筆尖,重重地落在了一張空白的大紅榜單之上。

第一行。

第一名。

【院試案首:南豐府,趙晏】

那兩個硃紅色的大字,寫得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彷彿要破紙而出,直衝雲霄。

緊接著,他在第二名的位置,寫下了“建昌府顧漢章”。

寫完這一切,朱景行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那張墨跡未乾的金榜,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

“封榜!”

朱景行大袖一揮,聲音洪亮,“即刻用印!天一亮,開貢院龍門,放榜!”

“是——!”

書吏們高聲應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決定命運的紅榜,蓋上鮮紅的“提督學政之印”。

至公堂外,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那是黎明的光。

雖然微弱,雖然還要穿透厚厚的雲層,但它終究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