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榜前眾生相,幾家歡喜幾家愁

複試的風波,雖然隨著副考官吳寬被當場拿下而暫告一段落,但其引發的震動,卻像是一場席捲全城的餘震,讓整個南豐府在放榜前的這幾日裡,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躁動之中。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乃至深宅大院,所有人都在議論著那場驚心動魄的算學反殺,議論著那個敢當眾掀翻官場桌子的十歲少年。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憂心忡忡,更有人——恨得咬牙切齒。

……

南豐府衙,後堂。

“廢物!簡直是廢物!”

“啪——!”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茶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擦過跪在地上的師爺臉頰,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知府慕容珣麵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暴怒的野獸。他在屋內來回踱步,腳下的官靴踩得地板咚咚作響。

“那個吳寬,平日裡看著精明,怎麼關鍵時刻蠢得像頭豬!”

慕容珣指著貢院的方向破口大罵,“我讓他出題難為趙晏,冇讓他把咱們自己的底褲脫下來給人家看!拿著一本貪腐的實賬去考那個‘算盤精’,他是嫌自己的命太長,還是嫌我這個知府做得太穩了?!”

跪在地上的師爺瑟瑟發抖,不敢擦臉上的血,隻能低聲勸道:“大人息怒……吳寬已經被革職下獄,按察使司的人正在查封賬冊。咱們現在……得想辦法撇清關係啊。”

“撇清?怎麼撇?那是南豐府的賬!”

慕容珣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好在這個蠢貨雖然貪,但嘴巴還算嚴,冇當場把我咬出來。隻要把他定性為‘個人貪墨’,這把火暫時還燒不到我身上。”

“隻是……”

慕容珣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怒火漸漸轉為一種陰冷的算計,“趙晏這小子,這次風頭出得太大了。若是真讓他拿了案首,成了秀才,以後有了功名護身,又有朱學政撐腰,咱們再想動他,可就難如登天了。”

“大人不必過慮。”

師爺眼珠一轉,湊上前去,壓低聲音道,“依小人看,趙晏這次雖然贏了複試,但未必能贏案首。”

“哦?”慕容珣挑眉。

“大人您想,朱學政雖然恨貪官,但他畢竟是理學大儒,最重‘穩重’二字。趙晏在考場上如此張揚,甚至在策論裡寫什麼‘攤丁入畝’這等激進之言,這可是犯了官場大忌的。”

師爺分析得頭頭是道,“若是讓這樣一個‘刺頭’當了案首,全省的士紳會怎麼看?朝廷會怎麼看?朱學政為了維護官場的體麵,為了平息眾怒,定會壓一壓他的名次。頂多給他個榜尾,算是嘉獎他的算學,絕不會讓他登頂!”

慕容珣聞言,臉色稍緩,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你說得對。朱景行那個老狐狸,最愛惜羽毛。他絕不會為了一個毛頭小子,去得罪全天下的讀書人。”

慕容珣冷笑一聲,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那就等著看吧。隻要趙晏拿不到案首,哪怕他是第二名,這口氣,我也算是出了一半!”

……

與此同時,淩雲樓。

這座南豐府最高的酒樓,今日依舊是賓客盈門。

建昌府案首顧漢章,包下了頂層視野最好的雅間。雖然複試那天他在算學上輸得一敗塗地,甚至有些灰頭土臉,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放榜前夕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雅間內,絲竹悅耳,酒香四溢。

顧漢章身穿一襲嶄新的寶藍色儒衫,端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紅暈,神情倨傲而自信。

“顧兄!明日就要放榜了,小弟先敬你一杯!”

一位同鄉的才子舉杯奉承道,“雖然複試出了點‘意外’,但那畢竟是算學小道。科舉取士,終究看的是文章!顧兄那篇《安民策》,洋洋灑灑,立意高遠,深得聖人精髓,這案首之位,非顧兄莫屬啊!”

“是啊是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那個趙晏,不過是靠著抓住了吳寬的小辮子才逞了威風。真要論治國文章,他那篇什麼‘攤丁入畝’,簡直就是瘋言瘋語!我要是主考官,直接判他個‘大不敬’,革除功名!”

聽著眾人的吹捧,顧漢章心中的那點陰霾一掃而空。

他輕輕搖了搖摺扇,矜持地笑了笑:“諸位謬讚了。不過話說回來,趙晏此人,確實有些小聰明。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

顧漢章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貢院,眼中滿是輕蔑。

“他以為揭露了貪腐,就能當國士?幼稚!”

“朝廷要的是穩定,是規矩。他那篇文章,是要挖全天下士紳的肉。朱大宗師何等人物?豈會容忍這種異端邪說登堂入室?”

說到這裡,顧漢章轉身回到桌案前,鋪開一張灑金的大紅名帖,提起筆,飽蘸濃墨。

“顧兄這是……”有人好奇地問。

“寫謝師帖。”

顧漢章筆走龍蛇,在帖子上寫下了“門生顧漢章叩謝恩師朱諱景行”幾個大字。

“這帖子,我是為明日準備的。”顧漢章吹乾墨跡,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這案首,捨我其誰?至於那個趙晏……哼,能混個榜尾,就算他祖墳冒青煙了!”

眾才子見狀,紛紛叫好,彷彿那案首的桂冠已經戴在了顧漢章的頭上。

……

喧囂之外,南豐城郊。

撫河之水,滔滔東流,帶走了冬日的寒意,送來了春日的生機。

相比於城內的躁動,這裡顯得格外的寧靜。岸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一老一少兩個身影,正坐在河邊的青石上垂釣。

老的不是彆人,正是青雲坊的掌櫃福伯;而那個小的,自然是處於風暴中心的趙晏。

而在兩人身後的草地上,還坐著一個雙手抱膝、神情沮喪的少年——蘇拙。

“趙兄……嗚嗚……”

蘇拙把頭埋在膝蓋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聲,“我完了……我這次肯定完了……複試的時候,我被吳寬嚇懵了,那道算學題我根本冇做完……我給寒門丟臉了……”

趙晏手中握著一根紫竹魚竿,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水麵上微微起伏的浮漂。聽到身後的哭聲,他並未回頭,隻是淡淡地開口:

“阿拙,你看這江水。”

蘇拙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地看向那滾滾東流的江水。

“水流遇到石頭,會繞過去;遇到斷崖,會跌下去。但無論如何,它終究是要向東流的。”

趙晏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科舉也是如此。你雖然冇做完那道題,但你的前三場文章寫得紮實,尤其是那首詠農桑的詩,言之有物。隻要主考官眼睛不瞎,就不會因為一道算學題而廢了你的才華。”

“可是……可是吳寬他……”蘇拙還在抽噎。

“吳寬已經是過去式了。”

趙晏手腕一抖,一條銀色的鯉魚破水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入魚簍之中。

“大魚上鉤了。”

趙晏放下魚竿,轉過身,看著蘇拙,“阿拙,你要記住。我們讀書,不是為了去迎合某個考官的喜好,也不是為了和那些世家子弟比誰的算盤打得響。”

“我們是為了讓這世道變得更好一點。”

“你擔心複試冇考好,那是你對自己冇信心。但我對你有信心,我對朱大宗師也有信心。”

趙晏走到蘇拙麵前,伸手將他拉了起來,幫他拍去長衫上的草屑。

“擦乾眼淚。明日就要放榜了,若是中了,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豈不是讓顧漢章他們看笑話?”

蘇拙吸了吸鼻子,看著趙晏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心中的慌亂竟然奇蹟般地平複了下來。

“趙兄……那你呢?”蘇拙問道,“你寫了那麼激進的策論,又當眾揭發了副考官,你不怕……不怕被黜落嗎?”

趙晏聞言,笑了。

他負手而立,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貢院,目光深邃而悠遠。

“怕?”

“阿拙,箭已離弦,便不再受弓的控製。”

“我該寫的,都寫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管是雷霆還是雨露,皆是天恩。”

“若是大周容不下我這篇《攤丁入畝》,那這官,不做也罷,我回去繼續賣我的墨,照樣能活得精彩。”

“但若是大周還有救……”

趙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那這案首的位置,除了我,誰也坐不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