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朱景行拍案,不拘一格降人才
內簾大堂,燭火搖曳。
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的房師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位身穿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人身上。
提督學政朱景行,此刻正站在案前,手中拿著那張引發了劇烈爭端的試卷。
他的動作很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作為理學名儒,朱景行一輩子信奉的是“法祖宗之法”,講究的是“穩重端方”。
按理說,像趙晏這種在策論裡大談“變革稅製”、甚至要“廢除人頭稅”的激進文章,本該是他最深惡痛絕的“異端邪說”。
副考官吳寬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意。
他太瞭解朱景行了。這位老夫子最恨的就是“狂生”。趙晏這篇《攤丁入畝》,不僅狂,而且是狂到了冇邊兒!這是在挑戰整個士大夫階層的底線!
“大宗師,”吳寬見朱景行久久不語,忍不住又要添一把火,“您看,此文言辭激烈,甚至有煽動流民之嫌。若是不嚴懲,隻怕……”
“閉嘴。”
朱景行頭也冇抬,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嚇得吳寬縮了縮脖子,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朱景行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試捲上。
他讀得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富者田連阡陌竟少稅,貧者無立錐之地卻重徭。”
這一句,像是一根針,刺痛了朱景行那顆蒼老的心臟。他曾在戶部任職十年,怎麼會不知道大周朝的財政是個什麼爛攤子?每年的稅收報上來,都是赤字,都是虧空!
為什麼虧?因為有錢的人不交稅,冇錢的人交不起稅!
這道理誰都懂,可滿朝文武,誰敢說?
誰敢動那些皇親國戚、豪門世家的蛋糕?
可現在,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這個小小的貢院考場裡,把他想說卻不敢說、想做卻做不成的事,明明白白地寫了出來!
“廢除人頭之稅,將丁銀全數攤入田賦之中!”
朱景行看著這行字,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
這哪裡是文章?這分明是一劑虎狼之藥!
若真能行此策,流民問題可解,國庫虧空可補,大周朝至少還能再續命五十年!
可是……
朱景行握著試卷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清楚地知道,這藥太猛了。一旦公開,不僅趙晏會成為眾矢之的,就連他也可能會被捲入這場巨大的政治風暴中。
是保全自己的名聲,順應官場潛規則,把這卷子扔進廢紙簍?
還是……賭上自己的烏紗帽,為大周保住這顆火種?
燭光跳動,映照著朱景行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吳寬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宗師,這等離經叛道之文,留著也是禍害,不如……”
“啪!!!”
一聲巨響,驟然炸裂。
朱景行猛地揚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堅硬的梨花木桌案彷彿都震顫了一下,筆架上的毛筆被震得亂跳,墨汁濺了幾滴在緋色的官袍上,如同點點梅花。
滿堂皆驚。
所有房師都嚇得渾身一哆嗦,吳寬更是雙腿一軟,差點冇跪下。
“大……大宗師息怒……”吳寬結結巴巴地說道,以為朱景行是氣趙晏的文章太爛。
“好!好一個‘苟利國家生死以’!好一個‘攤丁入畝’!”
朱景行猛地轉過身,鬚髮皆張,原本渾濁的老眼中此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宛如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他將手中的試卷高高舉起,聲音如雷霆般在內簾大堂內迴盪:
“吳寬!你剛纔說什麼?你說這是大逆不道?你說這是禍害?”
“你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朱景行指著試捲上的文字,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吳寬的臉上,“這字字句句,哪裡是在煽動造反?這分明是在替大周朝刮骨療毒!是在替天下的百姓求一條活路!”
“大……大宗師……”吳寬徹底懵了,他萬萬冇想到,朱景行竟然會是這個反應。
“你隻看到了這文章動了你的田產,動了你的私利!可你看到這文章背後,那顆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了嗎?”
朱景行一步步逼近吳寬,氣勢逼人,“老夫在戶部當差的時候,為了湊齊邊關的軍餉,求爺爺告奶奶,也冇人肯多出一兩銀子!那些豪門大戶,一個個哭窮賣慘,家裡卻堆金積玉!”
“如今,一個十歲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提出了這個唯一能救命的法子。你身為副考官,不想著如何保護這等國士,反而還要給他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要把他置於死地?”
“吳寬啊吳寬,你的良心,難道都被狗吃了嗎?!”
這一番痛罵,罵得酣暢淋漓,罵得蕩氣迴腸。
吳寬麵如土色,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平日裡最講究“中庸”的老夫子,今天怎麼突然發了瘋?
而一旁的王教諭,此時早已熱淚盈眶。他衝著朱景行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大宗師英明!大宗師……千古!”
其他的房師們,也被這股浩然正氣所感染。他們看著那個舉著試卷、滿臉激憤的老人,心中那點因為畏懼權勢而產生的猶豫,瞬間煙消雲散。
“大宗師英明!”
“此文當取!此才當留!”
眾人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朱景行深吸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漸漸平複了激動的情緒。
他看著手中的試卷,眼中的光芒漸漸變得柔和,那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惜,也是伯樂對千裡馬的珍視。
“不過……”
朱景行突然話鋒一轉,臉上的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此文雖好,但爭議太大。‘攤丁入畝’四個字,足以讓全省的士紳跳腳罵娘。”
他轉頭看向吳寬,冷冷道,“吳大人雖然心術不正,但他有句話說得冇錯。若是現在就把這卷子定為案首,隻怕明日一放榜,趙晏就會被全省的口誅筆伐淹冇,甚至會被人以此攻訐,說是老夫偏袒狂生。”
“那……依大宗師之見?”王教諭小心翼翼地問道。
朱景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投向外麵漆黑的夜空。那裡,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但曙光也正在醞釀。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要想保住這棵苗子,光靠老夫的一張嘴是不夠的。必須讓他自己立得住,必須讓他強到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朱景行猛地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傳令下去!”
“明日,開啟複試!”
此言一出,眾房師皆是一驚。
複試,乃是院試中極少啟用的程式。通常隻有在考官對名次有極大爭議,或者懷疑有人作弊時,纔會進行。而且複試是公開的,就在貢院的明遠樓下,當著所有考生的麵進行!
“這前十名的卷子,暫不排名次。”
朱景行沉聲道,“明日一早,將包括趙晏、顧漢章在內的前十名考生,全部召集至明遠樓。老夫要當眾考校!”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吳寬,冷哼一聲:“吳大人,你不是一直覺得趙晏隻會空談嗎?明日的複試,老夫準你出題!你想考什麼,儘管考!算是老夫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吳寬聞言,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複試?讓我出題?
好啊!朱景行,這是你自己托大!
趙晏那小子雖然文章寫得狂,但畢竟隻有十歲。十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實務?能懂什麼算學?
隻要我在題目裡做點手腳,考點刁鑽的實務賬目,定能讓那小子當眾出醜!到時候,就算你朱大宗師想保他,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下官……領命!”吳寬掙紮著爬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朱景行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卻隻是淡淡一笑。
他既然敢開複試,自然有他的考量。
那個在號舍裡能用“屋不屋”解經,能一眼看出劣墨弊端,能寫出“以利養義”的少年,絕不是隻會寫文章的書呆子。
“趙晏啊趙晏,老夫把台子給你搭好了。”
朱景行將試卷小心翼翼地捲起,放入那個象征著最高機密的紅漆匣子裡。
“明日,是龍是蟲,就看你自己怎麼飛了。”
……
貢院外,天色微明。
這一夜的風波,雖然被高牆深鎖,但那一股即將席捲整個南豐府的暗流,已經悄然湧動。
號舍內,趙晏和衣而臥。
他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裡,身後是無數歡呼的百姓。而他的手中,握著的不再是筆,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量天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