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內簾激辯,正統與異端之爭
貢院內簾,乃是閱卷重地。
這裡的氣氛,比外麵的號舍還要壓抑幾分。
數十名房師正圍坐在幾張長案前,案上堆積如山的試卷,如同白色的浪潮,等待著他們的審判。
按照科舉規矩,所有的試卷在糊名之後,還要經過“譽錄”,由專門的書吏用紅筆抄寫一遍,稱為“硃卷”,以防考官認出考生的筆跡。但在院試這種級彆,為了節省時間,往往直接閱看“墨卷”,隻是糊住名字而已。
此時,正值深夜。
內簾大堂內燈火通明。
房師們個個熬得雙眼通紅,手中的硃筆不時在卷子上畫著圈(取中)或叉(黜落)。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茶香和一種焦躁的情緒。
“這一屆的卷子,大多平庸。”
一位年長的教諭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歎氣道,“四書文寫得千篇一律也就罷了,這策論……唉,問的是田賦流民,寫的全是‘修德教化’。若是靠修德就能修出銀子來,那還要戶部乾什麼?”
“是啊。”另一位房師附和道,“尤其是那個顧漢章的卷子,雖然辭藻華麗,引經據典,但這‘嚴刑束流民’的法子,簡直是火上澆油。可偏偏吳大人……”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副主考吳寬,閉上了嘴。
吳寬此時正拿著顧漢章的卷子,一臉的陶醉。他已經給這份卷子畫了一個大大的“雙圈”,也就是最高等級的“優”。
“哼,你們懂什麼。”
吳寬冷哼一聲,放下茶盞,“顧漢章這叫‘守正’。朝廷取士,首重穩重。那些異想天開、想要變法的,纔是亂臣賊子。”
眾房師雖然心中不以為然,但礙於吳寬的權勢,隻能唯唯諾諾。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這……這卷子……”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負責閱看“禮房”卷子的一位年輕教諭,正如捧著燙手山芋一般,雙手顫抖地捧著一張試卷。他的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什麼極不可思議的東西。
“怎麼了?可是有汙卷?”吳寬不悅地皺眉。
“不……不是汙卷。”
那年輕教諭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大人,您……您來看看這篇策論。這……這簡直是……”
“大逆不道啊!”
這四個字一出,整個內簾瞬間死寂。
大逆不道?在科舉考場上寫大逆不道的文章?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吳寬心中一動,猛地站起身,幾步衝過去,一把奪過那張卷子。
“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吳寬將卷子拍在案上,藉著燭光看去。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那一筆端正厚重、力透紙背的顏體大字。緊接著,那個殺氣騰騰的標題便刺痛了他的眼睛——
《論攤丁入畝與均貧富疏》
吳寬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快速往下掃視。
“富者田連阡陌竟少稅,貧者無立錐之地卻重徭……”
“廢除人頭之稅,將丁銀全數攤入田賦之中……”
“無論紳庶,無論丁口多寡,唯以田畝為準……”
越看,吳寬的手抖得越厲害。不過他這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狂喜!
這是什麼?
這就是送上門的把柄啊!
他一看這字跡和文風,就猜到定是趙晏無疑。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整死趙晏,冇想到這小子自己作死,竟然寫出這種要挖全天下士紳祖墳的文章!
“哈哈哈哈!”
吳寬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猛地將卷子舉過頭頂,轉身麵向所有房師,那張肥胖的臉上滿是猙獰的興奮。
“諸位同僚!你們都來看看!”
“這就是那個所謂的‘神童’寫出的文章!什麼攤丁入畝?什麼紳庶一體納糧?這分明是在仇視士紳!是在動搖國本!是在煽動流民造反!”
吳寬一邊吼,一邊用力拍打著試卷,彷彿在拍打趙晏的臉。
“按大周律,科舉文章若涉狂悖、誹謗朝廷者,不僅要黜落,還要革除功名,交有司治罪!”
“我提議,將此卷定為‘死卷’!並將考生立刻拿下,投入大牢!”
眾房師被他的氣勢所攝,紛紛圍攏過來。待看清卷子上的內容後,大部分人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麵露驚恐之色。
他們雖然大多也是既得利益者,知道趙晏說的是真話,但這真話太燙嘴,太紮心了。
“這……確實太激進了。”
“廢除人頭稅,還要士紳一體納糧?這若是傳出去,全省的舉人老爺們怕是要把貢院給拆了!”
“此子雖有才,但這膽子也太大了,不可取,不可取啊。”
聽著眾人的附和,吳寬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趙晏身敗名裂、跪地求饒的慘狀。
然而,就在這一片討伐聲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慢著!”
眾人一驚,回頭看去。
說話的,正是那位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出身寒門的老教諭,姓王。
王教諭平日裡謹小慎微,今日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他推開眾人,走到案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卷子,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熱血”的光芒。
“吳大人,下官不同意您的看法!”
王教諭的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一股金石之音,“這怎麼是造反?這分明是——救世良言!”
“你瘋了?”吳寬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冇瘋!”
王教諭猛地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吳大人,諸位同僚!你們也是從寒門一步步考上來的,難道忘了當年家裡為了交那幾兩丁銀,賣牛賣地的慘狀了嗎?”
他指著卷子上的一段話,大聲誦讀:“‘貧者不堪重負,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併。’這話哪裡說錯了?這分明是把大周朝的病根給剖開了!”
“如今流民四起,國庫空虛。若再不改稅製,難道真要等到流民殺進城來,把咱們的田地都分了嗎?”
“此子提出的‘攤丁入畝’,雖然動了士紳的利,但卻保住了大周的根!這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是聖人之道,何來大逆不道?!”
王教諭的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振聾發聵。
在場的房師中,有不少也是寒門出身。他們此刻低下頭,看著那張卷子,心中的良知被狠狠地觸動了。
是啊。
誰不知道人頭稅不合理?誰不知道士紳兼併土地是禍源?
隻是他們不敢說,也不願說。
如今,一個十歲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大人,難道連給這孩子說句公道話的勇氣都冇有嗎?
“王大人說得……有理。”
一位年輕房師小聲說道,“此文雖險,但立意高遠。若直接定為死卷,恐失公允。”
“是啊,這也算是一家之言,且數據詳實,並非空談。”
漸漸地,附和的聲音多了起來。
吳寬見風向不對,頓時惱羞成怒。他狠狠地瞪著王教諭,陰惻惻地說道:
“王大人,你這是要包庇這個狂徒嗎?你可想清楚了,若是這‘攤丁入畝’的風聲傳出去,得罪了全省的豪門大族,你這頂烏紗帽,還戴得穩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王教諭身子一顫,臉色有些發白。但他看了一眼那捲子末尾的“苟利國家生死以”,咬了咬牙,挺直了脊梁。
“戴不戴得穩,那是後話。”
王教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但今日,若我眼睜睜看著這等經世濟民的好文章被當作廢紙扔掉,我王某人,死後無顏去見孔聖人!”
“你!”吳寬氣結。
“吵什麼?!”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一道威嚴的斷喝聲從大堂後方傳來。
內簾的門簾被掀開,提督學政朱景行,揹著手,麵沉似水地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吳寬和王教諭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張引起爭端的試捲上。
“大半夜的,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朱景行走到案前,吳寬連忙換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搶先告狀:“大宗師,您來得正好!這裡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卷子,王教諭非但不讓黜落,還居然說是救世良言!下官正要請大宗師定奪!”
“大逆不道?”
朱景行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張卷子。
吳寬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等著。他知道朱景行是理學名儒,最重規矩,這種離經叛道的文章,肯定會被朱大人撕碎。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朱景行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
他讀得極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在心裡咀嚼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