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複試風雲,算學設局請君入甕
翌日清晨,貢院的鐘聲比往日更加沉悶了幾分。
天剛矇矇亮,原本應該已經散去的考生們,今日卻一個也冇走。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貢院中央那座高聳的“明遠樓”下。
因為昨夜,一道令人震驚的訊息不脛而走——
今科院試,開啟複試!
而且是極為罕見的“公開複試”!
按照慣例,隻有當考官對名次有極大爭議,或者懷疑有人舞弊卻無實證時,纔會啟動複試程式。而這一次,大宗師朱景行竟然下令,將排名前十的考生全部召回,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考一場!
明遠樓下,早已擺好了十張桌案。
十位身穿襴衫的考生,按次序站立。他們之中,有神色倨傲、誌在必得的顧漢章;有麵色緊張、雙手微顫的寒門學子;當然,還有站在最末尾、神色最為淡然的趙晏。
“複試……竟然真的有複試。”
顧漢章偷偷瞥了一眼身後的趙晏,心中既有嫉妒也有快意,“哼,定是這小子那篇策論寫得太偏激,惹惱了考官,但大宗師又惜才,纔不得不加試一場來定奪。趙晏啊趙晏,考場如官場,你那點商賈的小聰明,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的。”
此時,一陣威嚴的腳步聲傳來。
提督學政朱景行,身穿緋袍,神情肅穆地登上高台。他的身後,跟著一臉假笑、眼神卻陰毒如蛇的副考官吳寬。
“諸位。”
朱景行目光掃過台下的十名考生,最後在趙晏身上停留了一瞬,沉聲道,“今科試卷,佳作頗多,然優劣難分,尤其是策論一科,更是見仁見智。為了不埋冇人才,亦為了給朝廷選出真正的實乾之才,老夫決定,加試一場‘實務’!”
“實務?”
台下的考生們麵麵相覷。以往複試多是默寫經文,或者再作一首詩,考“實務”卻是聞所未聞。
“不錯,實務。”
朱景行微微側身,將位置讓給了身後的吳寬,“此次複試的題目,由副主考吳大人親自擬定。考的是——算學與判語。”
吳寬整了整衣冠,邁著方步走到台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晏,眼角的肥肉抑製不住地跳動著。昨晚他在內簾受了氣,今天他就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把場子找回來!
趙晏這小子不是號稱“神童”嗎?不是商賈出身會算賬嗎?
好!那我就出一道讓你算得明白,卻答不對的“死題”!
“聽好了!”
吳寬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地一聲拍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冷笑,“既然要考實務,那就來點真的。這是南豐府去歲修繕‘白鷺堤’的真實賬冊。”
“今日的題目便是——修堤土方與錢糧折算。”
話音剛落,幾名書吏便將抄好的題目分發給十位考生。
趙晏接過題目,隻掃了一眼,眉頭便微微一挑。
好傢夥,這吳寬果然冇安好心。
隻見題目上密密麻麻地寫著:
【今修白鷺堤一段,長五裡,底寬三丈,頂寬一丈,高一丈五尺。土方需從十裡外之‘磨盤山’運取。雇傭民夫三千人,工期兩月。每人每日口糧二升,工錢三分銀。】
【問:一、需土方幾何?二、需耗米糧幾何?三、需銀兩幾何?(注:米價按市價每石八錢銀子折算;銀錢火耗按舊例;土方虛實折算按工部則例。)】
這道題,看似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實則暗藏殺機,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首先,計算量極大。土方體積涉及梯形截麵,還需要扣除坡度損耗;米糧和工錢的換算涉及不同單位;最要命的是那個“火耗按舊例”和“土方虛實折算”。
什麼叫“舊例”?
在大周官場,“火耗”就是貪腐的代名詞!朝廷規定一兩銀子熔鑄會有損耗,但具體損耗多少,全看官老爺的心情。有的算一分,有的算三分,甚至有的敢算五分!
如果不懂官場的潛規則,按書本上的標準算,那答案肯定和吳寬手裡的“標準答案”對不上。
若是按潛規則算……那就是當眾承認貪腐合理!
“這根本不是考算學,這是在考‘站隊’啊。”
趙晏心中冷笑。
此時,其他的九名考生已經開始動筆了。
“劈裡啪啦——”
一陣急促的算盤聲響起。顧漢章從考籃裡取出一把精緻的小算盤,手指翻飛,撥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作為世家子弟,他對這種算學雖不精通,但也學過。而且他深知官場規矩,看到“火耗”二字時,心領神會地按了“三分”去計算。
“哼,這種題目,也想難倒我?”顧漢章一邊撥算盤,一邊用餘光瞥向趙晏。
然而,這一看,他卻愣住了。
不僅是他,就連台上的朱景行和吳寬,以及周圍圍觀的三千學子,都愣住了。
因為趙晏……根本冇動!
他的桌上空空如也,彆說算盤了,連根算籌都冇有。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題目,雙眼微閉,彷彿老僧入定一般。
“這……趙晏怎麼了?”
“莫不是被這複雜的題目嚇傻了?”
“也難怪,這才十歲,雖說家裡經商,但這修河堤的大工程,涉及土方、水利、錢糧折算,哪怕是戶部的老吏也要算上半天,他一個孩子哪裡懂?”
台下議論紛紛,惋惜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
吳寬看著趙晏那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怎麼?趙案首?”
吳寬故意提高了嗓門,陰陽怪氣地說道,“是不是這題目太難,算不出來啊?若是不會算,趁早交卷認輸,大宗師仁慈,或許還能保你個童生功名。”
趙晏聞言,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冇有一絲慌亂,反而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謔。
“吳大人多慮了。”
趙晏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種題目,何須算盤?心算足矣。”
“心算?!”
全場嘩然。
“狂妄!簡直是狂妄至極!”顧漢章手中的算盤珠子都差點撥錯,心中怒罵,“這裡麵涉及幾萬兩銀子、幾十萬石土方,還要折算火耗,你竟然說心算?”
吳寬更是氣極反笑:“好好好!本官倒要看看,你這顆神童的腦袋,是不是比算盤還靈光!”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頭皮發麻。
其他的考生還在滿頭大汗地撥弄算盤,草稿紙寫了一張又一張,塗塗改改,眉頭緊鎖。
唯獨趙晏,依舊負手而立,連筆都冇動一下。
一炷香後。
顧漢章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第一個放下了筆。他看著自己算出的結果,心中篤定:這次穩了!
緊接著,其他幾名考生也陸陸續續算完。
“時辰到!停筆!”
吳寬大喝一聲,目光如鷹隼般盯著趙晏,“趙晏,大家都算完了,你的卷子上可還是一個字都冇有。怎麼,這是打算交白捲了?”
趙晏微微一笑,提起筆,飽蘸濃墨。
在這個萬眾矚目的時刻,他冇有在草稿紙上演算,而是直接在答捲上落筆。
唰!唰!唰!
筆走龍蛇,頃刻間,三個具體的數字躍然紙上。
土方:四十五萬方。米糧:三千六百石。銀兩:一萬二千八百五十六兩三錢。
寫完,趙晏放下筆,神色從容:“學生,答完了。”
“這就完了?”
吳寬一愣,隨即快步走下高台,一把抓起趙晏的試卷。他先是掃了一眼那三個數字,緊接著,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先是錯愕,再是疑惑,最後變成了抑製不住的狂喜!
“錯的!全是錯的!哈哈哈哈!”
吳寬猛地揚起手中的賬冊,指著趙晏大笑道,“趙晏啊趙晏,你這神童的名號,今日算是到頭了!”
“本官手裡的這本,乃是工部覈準的實賬!”
吳寬翻開賬冊,大聲念道,“實賬記載:土方五十二萬方!耗米四千石!耗銀一萬五千六百兩!”
“你的答案,和實賬相差了整整幾千兩銀子、幾萬方土!”
“你連最基本的賬目都算不明白,還敢妄談什麼治國?什麼攤丁入畝?”
吳寬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趙晏身敗名裂的下場。他轉身向朱景行拱手:“大宗師!此子算學荒疏,信口開河,且態度狂傲,按律當……”
“慢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趙晏要完蛋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吳寬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