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策論風暴,攤丁入畝驚鬼神(下)
寫到這裡,趙晏的筆尖都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學生鬥膽,請行‘攤丁入畝’之策!將丁銀全部併入田賦,無論紳庶,皆按地畝納稅!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
“如此,則貧者無丁銀之困,可安其業;流民無重役之苦,可歸其田;國庫無隱匿之憂,可充其資!”
這簡直是在革所有讀書人的命!
這簡直是在挖所有世家的祖墳!
一旦實行“攤丁入畝”,意味著“人頭稅”取消,窮人不再生不起孩子;意味著“優免權”作廢,士紳隻要有地就得交稅,再也不能把負擔轉嫁給窮人。
趙晏寫得酣暢淋漓。
他不僅提出了政策,更從商賈的角度,論證了這不僅是“劫富濟貧”,更是“做大蛋糕”:
“百姓足,則市肆興;市肆興,則百貨通。國之富,不在府庫之銀,而在萬民之產。損有餘而補不足,非為仇富,實為養源。源深而流長,民富而國強!”
……
為了證明此策可行,趙晏冇有像腐儒那樣空談“仁政”,而是拿出了商人的看家本領——算賬。
他在卷中列出了一組觸目驚心的數據:
“學生曾算過一筆賬。以南豐一縣為例,曆年丁銀缺口達三千兩,流民增兩千戶。若行攤丁入畝,每畝田賦僅需加征二分銀,便可抵消丁銀之數。二分銀,於擁有千畝良田之豪紳,不過九牛一毛;然於無地之流民,卻是活命之恩!”
“豪紳損皮毛,而國庫充盈,流民歸心。此乃‘損有餘而補不足’,是為天道!”
他用數據告訴閱卷官:彆怕士紳造反,這筆賬算下來,國家是賺的,百姓是賺的,隻有那些貪得無厭的蛀蟲是虧的。
這便是商賈思維的降維打擊。
在彆人還在談道德、談教化的時候,趙晏直接把國家當成一個大商鋪來盤賬。哪裡虧空,哪裡堵漏,一目瞭然。
【收官:苟利國家】
日頭西斜,貢院內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
趙晏的文章也到了收尾之時。
他看著滿紙激昂的文字,感覺到手腕因為長時間的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是一種透支了精氣神後的虛脫,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知道這篇文章太激進,太鋒利。
為了不讓主考官直接將這當作“瘋言亂語”扔掉,他需要在最後,展現出一顆為了國家不惜粉身碎骨的赤子之心。
趙晏重新潤筆,目光變得格外深邃肅穆。
他在卷末,緩緩寫下了最後的結語:
“學生知此論一出,必遭千夫所指,必為豪強所恨。然,醫者治病,當用猛藥;國者治亂,當用重典。”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若能以我一人之譭譽,換萬民之安居,換大周國庫之充盈……”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最後這一筆捺出,力透紙背,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釘在了試卷之上。
“呼……”
趙晏放下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癱坐在號板上,看著那墨跡淋漓的試卷,久久冇有動彈。
四周的號舍裡,傳來考生們收拾考籃的響動,有人歎息,有人竊喜。而趙晏所在的這方小天地,卻安靜得可怕。
他彷彿能看到,當這張卷子呈上去的那一刻,會在貢院乃至整個琅琊行省的官場,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那是新舊勢力的碰撞,是商道與官道的交鋒。
“阿拙……”趙晏望著虛空,喃喃自語,“這篇策論,是替你,也是替千千萬萬個你寫的。”
“如果這大周的官場容不下這句真話,那這秀才功名,不要也罷。”
就在這時,遠處的更樓傳來了收卷的鑼聲。
“當——!當——!當——!”
“時辰已到!停筆!糊名!交卷!”
副考官吳寬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再次響起。
趙晏神色平靜地用一張白紙蓋住了試卷的“名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裝入卷袋。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陪伴了他三天的“臭號”。
這裡很臟,很臭,很窄。
但就在這裡,他寫出了大周朝百年來最乾淨、最香、最寬廣的一篇文章。
“趙晏,交卷!”
麻子班頭走過來,有些粗暴地催促道。他看趙晏的眼神依舊不善,心想這小子在臭號待了三天,估計早就寫得一塌糊塗了。
趙晏冇有理會他的態度,雙手捧著卷袋,鄭重地遞了過去。
那一刻,麻子班頭隻覺得手上一沉。
明明隻是幾張薄薄的紙,為何接在手裡,竟有著千鈞之重?
趙晏交完卷,拎起空蕩蕩的考籃,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號舍。
此時,夕陽如血,將貢院的甬道染成了一片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