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策論風暴,均田之辯起蒼黃(上)

貢院內的梆子聲,再一次敲響。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

對於大多數考生而言,這三天的煎熬就像是被剝了一層皮。

號舍裡的餿味、隔壁茅廁的惡臭,加上連日來的精神緊繃和睡眠不足,讓許多身體孱弱的書生麵色蠟黃,眼神渙散。更有甚者,已經癱軟在木板上,連筆都提不起來了。

但對於真正有誌於奪魁的學子來說,真正的決戰,纔剛剛開始。

科舉三場,首場考四書文,定的是“格調”;次場考詩賦,看的是“才情”;而這最後一場策論,考的則是——“治國之術”。

“當——!”

題板再次高懸。

副考官吳寬今日的神色有些萎靡,顯然是前兩日接連被趙晏“打臉”後,精氣神受了不小的打擊。但他此刻看向趙晏方向的眼神,依舊透著一股陰冷的期待。

因為這一場的題目,是他和慕容知府精心揣摩上意,特意從數十道備選題中挑出來的最棘手的一道。

隻見那題板之上,赫然寫著一行令所有考生心驚肉跳的大字——

【問:今海內承平,然流民未絕,田賦日虧。有司欲增賦以充國用,或曰嚴刑以束流民。試論田賦之弊與安民之策。】

題目一出,原本還有些昏昏欲睡的考場,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嘶……這也太敢出了!”

“田賦與流民?這可是朝廷最頭疼、也是最忌諱的話題啊!”

“這讓人怎麼寫?若是說真話,勢必得罪豪強士紳;若是說假話,又顯得無才無能。這分明是個火坑啊!”

不怪考生們反應如此劇烈。

大周立國百年,土地兼併日益嚴重。

大量的良田被皇親國戚、官宦世家圈占,這些人擁有“優免權”,田越多,交的稅反而越少。而沉重的賦稅徭役,全部壓在了無地的佃戶和少地的自耕農身上,逼得無數百姓棄地逃亡,淪為流民。

這是一個死結。

誰都知道問題在哪,但誰都不敢說。

因為那個“哪”,就是坐在考場裡的這些讀書人未來的自己,是他們背後的家族,是這天下的既得利益者!

……

斜對麵的號舍裡,顧漢章看著題目,眉頭緊鎖,但隨即又舒展開來。

他出身建昌府望族,家裡良田萬頃。對於這個問題,他從小聽父親和叔伯們議論過無數次。

“哼,流民之所以為流民,不過是因為好逸惡勞,不服教化罷了。”

顧漢章心中冷笑,提筆蘸墨,思如泉湧。

在他的認知裡,士大夫階層是國家的根基,“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自然“稅也不應及士人”。若是連讀書人都要交稅,那誰還讀書?誰還替天子牧民?

於是,他洋洋灑灑地寫道:

“治國之道,在乎正人心。流民者,棄本逐末之徒也。當重修鄉約,嚴明保甲,以聖人教化為先,輔以嚴刑峻法,將其束縛於土地之上。至於田賦之虧,當開源節流,不可輕易變法,以免動搖國本,驚擾士紳……”

這文章寫得四平八穩,辭藻華麗,引用的都是先賢古訓。

核心思想就一個字:“捂”。

捂住問題,壓住流民,保護士紳。這就是這個時代主流讀書人的標準答案。

……

天字二十三號房。

趙晏看著那道題目,許久冇有動筆。

他坐在那張已經有些受潮的木板上,閉著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聖賢書,而是這三年來,他在行商途中親眼所見的一幕幕。

他見過清河縣的老農,為了交納那幾兩碎銀的“人頭稅”,不得不賣兒賣女;

他見過寒冬臘月裡,成群結隊的流民衣不蔽體,倒斃在朱門酒肉臭的豪宅牆外;

他更見過那些所謂的“耕讀傳家”的士紳,仗著功名免稅,瘋狂吞併土地,將原本的自耕農變成自家的佃戶,還要美其名曰“庇護鄉裡”。

“國庫為何空虛?”

趙晏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因為那隻裝錢的口袋漏了!而戳破口袋的,正是這群自詡為國家棟梁的蛀蟲!”

現在的稅製是“人頭稅”加“田賦”。

富人田連阡陌,卻因為有功名、有人脈,可以隱匿人口,逃避賦稅;窮人無立錐之地,卻要按人頭交稅,生一個孩子就是多一道催命符。

這根本就是“損不足以奉有餘”!

“這道題,是個坑。”

趙晏心中清楚,“若我像顧漢章那樣寫,或許能混箇中規中矩,平安上榜。畢竟朱學政也是士大夫,也未必願意看到有人動這塊乳酪。”

“但是……”

趙晏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方“君子墨”,感受著那堅硬冰冷的觸感。

“如果連我這個‘異類’都不敢說真話,那這天下,還有誰會替那些寒門百姓說話?”

“既然你們說我滿身銅臭,那我就用這商賈的算盤,給你們算一筆明白賬!”

“這一場,我不求功名,隻求——痛快!”

趙晏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驚天的決定。

他不再猶豫,提筆飽蘸濃墨。

冇有華麗的排比,冇有虛偽的頌聖。他在卷首正中央,寫下了一個殺氣騰騰、足以讓所有閱卷官心臟驟停的標題——

《論攤丁入畝與均貧富疏》

這七個字一出,彷彿有一股血腥氣透過紙背瀰漫開來。

緊接著,趙晏筆走龍蛇,第一段便是振聾發聵的怒吼:

“天下之財有定數,而兼併無底洞。地在誰手,糧便在誰手。今之弊,非田賦之輕重,乃在役法之不公!富者田連阡陌竟少稅,貧者無立錐之地卻重徭,此乃亂之源也!”

他冇有泛泛而談,而是直接拋出了他在商場上練就的數據分析能力:

“據學生行商所見,南豐一府,在冊良田三萬頃,然納稅者不足五千。何也?隱於豪門也!一戶貧農,得地五畝,歲納丁銀三兩;一戶豪紳,地五千畝,歲納丁銀亦不過數兩。貧者不堪重負,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併。”

“流民之策,不在嚴刑,而在讓其有活路!欲給活路,必先均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