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試帖詩雲,互市安邊勝戰歌

貢院內的梆子聲,敲碎了第二日的晨光。

經過了第一場四書文的鏖戰,不少考生的精氣神都已被磨去了一半。

那狹窄的號舍,那硬邦邦的木板,還有那揮之不去的異味,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這些讀書人的意誌。

“第二場,試帖詩一首,五言八韻。”

隨著副考官吳寬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傳遍甬道,書吏們再次舉著題板巡遊全場。

趙晏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腕,抬眼望去。

隻見那高舉的題板上,用硃砂寫著兩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邊塞】

看到這個題目,號舍內原本沉悶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更有甚者,幾個來自北邊府縣的考生,臉上竟露出了抑製不住的狂喜。

邊塞詩,乃是科舉考試中的常客。

大周朝雖然立國百年,但北方的蠻族一直未曾平定,邊患頻繁。

朝廷取士,自然也希望選拔出有膽氣、有血性的讀書人。因此,這類題目往往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落入俗套。

斜對麵的號舍裡,建昌府案首顧漢章看到題目後,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天助我也!”

顧漢章心中暗喝一聲彩。他出身世家,雖然冇上過戰場,但家裡藏書萬卷,前朝那些描寫邊塞的詩詞歌賦,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哼,趙晏啊趙晏,你上一場仗著那點小聰明解了怪題,這一場考的是正經的詩才,我看你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能寫出什麼家國情懷來!”

顧漢章瞥了一眼趙晏的方向,眼中滿是輕蔑。

他略一沉吟,腦海中便浮現出無數金戈鐵馬的畫麵。提筆蘸墨,根本無需打草稿,一首慷慨激昂的七言排律便躍然紙上。

……

顧漢章寫得酣暢淋漓。他的詩中,充滿了“殺儘胡虜”、“封狼居胥”的豪言壯語,用詞華麗,對仗工整,讀來確實讓人熱血沸騰。

寫完之後,他自我欣賞了一番,覺得此詩定能博得那位崇尚“正統”的朱大宗師青睞,這才心滿意足地擱筆。

……

天字二十三號房內。

趙晏看著那“邊塞”二字,並冇有急著動筆。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案板前,目光透過柵欄,彷彿穿過了貢院的高牆,看到了千裡之外的北疆。

大周的邊患,真的靠幾句“殺儘胡虜”的詩就能解決嗎?

他在商場摸爬滾打,比這些隻讀聖賢書的書生更清楚大周的底子。連年的征戰,早已讓國庫空虛,百姓賦稅沉重。一場大戰打下來,不僅要死傷無數將士,更要耗費百萬兩白銀。

若是勝了還好,若是敗了,或是陷入僵持,那便是無底洞。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趙晏在心中默唸著孫子的話。

他想起了前世的曆史,想起了那些依靠經濟手段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案例。

蠻族為何要南下?

是因為他們生性殘暴嗎?不,是因為草原苦寒,他們缺茶,缺鹽,缺鐵鍋,缺布匹。為了生存,他們隻能搶。

而中原缺什麼?缺戰馬,缺牛羊。

“既然他們要搶,為何不能讓他們買?”

趙晏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經世致用”的睿智光芒。

“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此乃下策。”

“以上幣換下幣,以茶葉換戰馬,讓他們的生計依賴於中原,讓他們離不開大周的貨物。屆時,不需動一兵一卒,隻需斷了互市,他們便不戰自亂。”

“這纔是——上兵伐謀!”

趙晏深吸一口氣,提起了那支狼毫筆。

他冇有去寫那些血流成漂杵的戰爭場麵,也冇有去歌頌那些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戰績。他要寫的,是一條從未有人在科舉考場上提過的路。

墨落紙上,黑白分明。

【試帖詩·邊塞】

秦築長城備胡虜,漢家烽火照甘泉。

千秋征戰無休歇,萬骨枯寒祭凱旋。

聞道邊城開互市,胡兒牽馬換茶煙。

金甌何必皆兵鐵,玉帛通商以此邊。

趙晏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寫得極為沉穩。

尤其是中間那兩聯——

“長城萬裡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茶馬往來通有無,何須白骨以此疆?”

他在詩中,將“長城”與“互市”做了鮮明的對比。

長城雖雄偉,但秦始皇已逝,且長城防得住鐵騎,防不住人心。而“互市”,卻能通過茶葉、絲綢這些看似柔軟的貨物,構建起一道比磚石更加堅固的防線。

這是一首冇有硝煙的邊塞詩。

它不談殺戮,隻談民生;不談征服,隻談共存。

但這其中的格局,卻比那些喊打喊殺的詩句,高出了不知多少個境界。

這是“經濟國防”!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晏放下筆,看著試捲上那還未乾透的墨跡,輕輕吹了一口氣。

“朱大宗師,這一劑猛藥,不知您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

閱卷房內。

雖是考試期間,但為了提高效率,幾位房師已經開始在內簾初步篩選考生的草捲了。

“好!好詩!”

一名負責閱卷的教諭拍案叫絕,手中拿著的正是顧漢章的卷子,“這首《詠邊塞》,氣勢恢宏,用典精準,尤其是這句‘誓掃匈奴不顧身’,頗有唐人風骨!此子當取!”

“嗯,確實不錯。”

朱景行揹著手走過來,接過卷子掃了一眼,微微點頭,“雖有些堆砌辭藻,但勝在立意正統,有一股子少年人的銳氣。可列為優等。”

聽到大宗師的肯定,那名教諭麵露喜色,連忙將卷子放在了“優”字號的筐裡。

朱景行繼續巡視。

他看了一圈,發現大多數考生寫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主戰派”詩詞。這倒也不奇怪,畢竟在大周的士林中,“攘外必先安內”雖然有人提,但在邊患問題上,大部分讀書人還是覺得隻有“打”纔是正道。

直到他走到了另一位房師的桌前。

那位房師正皺著眉頭,手裡拿著一張卷子,一臉的糾結,似乎在猶豫是該扔進“劣”筐,還是該留下來。

“怎麼了?有何不妥?”朱景行問道。

“回大宗師。”

那房師連忙起身,苦笑道,“這張卷子……字寫得極好,格律也無差錯。隻是這立意……實在是有些‘軟’了。”

“軟?”朱景行眉頭一挑。

“是啊。”房師指著卷子說道,“彆人都在寫如何殺敵報國,此子卻在寫什麼‘互市’,寫什麼‘茶煙’。他說要跟蠻夷做生意,還說‘何須白骨以此疆’。這……這不是在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嗎?甚至有點‘求和’的嫌疑啊。”

朱景行聞言,心中一動。

互市?做生意?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在號舍裡用漏雨的屋頂解經的少年。

“拿來我看。”

朱景行伸出手。

房師連忙將卷子遞上。

朱景行展開試卷,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筆端正厚重的顏體。

“聞道邊城開互市,胡兒牽馬換茶煙。”

“金甌何必皆兵鐵,玉帛通商以此邊。”

朱景行低聲吟誦著,原本平靜的臉上,表情逐漸變得凝重,隨後是驚訝,最後竟變成了一種深思。

那房師見大宗師久久不語,以為他也對此不滿,便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宗師,此子身為讀書人,卻滿腦子商賈思維,連談到邊塞大事,想的也是做買賣。這等立意,是不是該……”

“糊塗!”

朱景行突然低喝一聲,嚇得那房師一哆嗦。

“你隻看到了他在談買賣,卻冇看到他在談國運!”

朱景行指著卷子上的那句“何須白骨以此疆”,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

“你們隻知道喊打喊殺,可知道打仗打的是什麼?是錢糧!是國力!是百姓的命!”

朱景行雖然是理學大儒,但他曾在戶部任職,深知大周財政的窘迫。每年為了邊關的軍費,朝廷都要絞儘腦汁,甚至不惜加征賦稅,弄得民怨沸騰。

而這個考生提出的“互市”,雖然聽起來像是商賈的算計,但細細想來,卻是一條釜底抽薪的毒計……不,妙計!

用茶葉和絲綢,去換取蠻族的戰馬和牛羊。

既充實了國庫,又削弱了蠻族的戰力,更重要的是,讓蠻族在經濟上依賴大周,從而不敢輕易開戰。

這哪裡是“軟”?

這分明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此子……此子眼光之毒,格局之大,遠超同儕啊!”

朱景行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讚賞之色比看顧漢章那首詩時濃烈了十倍不止。

“大宗師,那這卷子……”房師試探著問。

“留中!”

朱景行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僅要留,還要作為‘特卷’,呈給巡撫大人過目!這首詩,看似寫邊塞,實則是在寫治國之策!”

說完,他將那張卷子鄭重地放在了案頭最顯眼的位置,甚至還伸手壓了壓,彷彿怕它飛走了一般。

不遠處的吳寬,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當他聽到朱景行對趙晏的詩給出如此高的評價時,心裡的嫉妒和恐慌簡直像野草一樣瘋長。

“互市?做生意也能寫進邊塞詩?”

吳寬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個方向,“好你個趙晏,算你運氣好,碰上朱大人曾在戶部任職,吃你這一套!不過……”

他的目光陰冷地轉向了下一場的考題箱。

“下一場是策論。那是考實打實的政務,也是最容易‘犯忌諱’的地方。”

“我就不信,你那套商賈理論,在真正的‘田賦’和‘流民’大題麵前,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然而,此時的朱景行,心思卻完全不在吳寬身上。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腦海中不斷迴盪著那兩句詩:

“金甌何必皆兵鐵,玉帛通商以此邊。”

這少年的筆,比刀還快,比劍還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