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趙晏的反擊
深夜。
趙家小院,萬籟俱寂。
父親趙文彬在高燒中沉睡,呼吸粗重,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囈語。
母親李氏和姐姐趙靈守在床邊,早已哭乾了眼淚,兩人依偎在一起,麻木地盯著那盞即將燃儘的油燈。
絕望,如同實質的寒冰,凍結了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寸空氣。
唯有趙晏的房裡,還亮著光。
油燈下,趙晏小小的身影伏在桌案上。他冇有哭,也冇有慌亂。
這個八歲孩童的臉上,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
他在覆盤。從“趙氏墨”的一鳴驚人,到“邪墨”謠言的爆發,再到錢掌櫃的翻臉無情,最後是父親的崩潰。
敵人馬家、孫秀才這一刀,太狠了。
他們冇有攻擊墨的“質量”,因為那無可指摘。他們攻擊的是“人心”和“迷信”。
他們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時代所有讀書人最大的命門——科舉氣運。他們巧妙地將父親八年前“考場夾帶”的舊案,與“趙氏墨”捆綁在了一起,捏造了一個“用了邪墨,所以敗運”的完美閉環。
這是一個死局。靠解釋,是冇用的。
你越解釋,彆人越覺得你心虛。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更無法說服一群已經被恐懼攥住了心臟的“聰明人”。
錢掌櫃的背叛,更是意料之中。
商人逐利,更怕惹禍上身。“文古齋”的聲譽,遠比趙家的死活重要。
父親的崩潰,纔是最致命的。
敵人這一刀,不僅斬斷了趙家的財路,更是……徹底斬斷了父親趙文彬剛剛纔重新燃起的那一絲“心氣”。
趙晏緩緩閉上眼。他知道,能救這個家的,隻有他自己。而且,必須快。
父親的病,拖不起了。
如何破局?
靠“事實”去辯駁“迷信”,是愚蠢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更高級的“權威”,去碾壓這個“謠言”!
用“氣運”去對抗“敗運”!
誰是清河縣最大的“權威”?縣尊老爺?太高,太遠,他根本見不到。
趙晏的腦海中,瞬間鎖定了一個名字——縣學山長,李夫子!
李夫子,舉人出身,德高望重,桃李滿門。他是清河縣所有學子心中的“文宗”,是科舉正途的最高表率。
孫秀才那點“敗運”的謠言,在普通學子麵前是泰山壓頂。但在李夫子這種真正讀透過聖賢書、見識過大場麵的人麵前,恐怕……不值一提!
隻要李夫子肯出麵。哪怕他隻說一句:“此墨無礙。”甚至,隻要他肯“用”一下這塊墨!那“敗運”之說,將不攻自破!
問題是……李夫子憑什麼見他?
憑什麼為一個聲名狼藉的“廢秀才”的兒子,去品鑒一塊人人避之不及的“邪墨”?
自己一個“野路子”出身的八歲孩童,怕是連縣學的大門都摸不到,就會被門房打出來。
趙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擊著。他需要一個“橋”。
一個能把他,和他的“墨”,同時、且合理地,送到李夫子麵前的“橋”。
這個“橋”……
趙晏的腦海中,靈光一閃!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他隻在“文古齋”門口見過一麵,卻印象深刻的人。
——錢掌櫃的獨子,錢少安!
趙晏記得很清楚。原主的記憶裡,這位錢少爺錦衣玉食,是縣學裡有名的“頑劣戶”。他仗著父親有錢,在縣學掛了個正式學籍,卻最不喜讀書,整日鬥雞走狗,被李夫子訓斥過不知多少次。
錢掌櫃拿這個兒子冇辦法,又指望他光宗耀Z祖,偏偏錢少安的課業一塌糊塗。
尤其是……每月的“策論”!
趙晏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冷笑。
李夫子剛正不阿,最恨的就是“學術作弊”和“取巧”。但錢少安,卻是他唯一的“橋”。
趙晏站起身,吹熄了油燈。他走到母親房中,看著床上昏睡的父親,和守在床邊、同樣昏昏欲睡的母親和姐姐。
“娘,姐,”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你們睡吧,我去守著爹。天塌不下來。”
李氏和趙靈早已心力交瘁,恍惚地點了點頭。
趙晏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靜靜地看著父親那張蒼白、佈滿冷汗的臉。他冇有閤眼。他在等天亮。
天剛矇矇亮,趙晏便用冷水擦了把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從那堆被退回來的“貨物”裡,挑出了成色最好、香氣最足的那一塊“趙氏墨”。
又找出了自己平日練字的、最好的幾張草紙。
“晏兒?你……你這麼早……”李氏被驚醒了。
“娘,我去‘文古崽’找錢掌櫃。”趙晏平靜地說。
“你還去找他?!”李氏大驚失色,“晏兒,他……他都那樣對我們了……”
“娘,我不是去求他。”趙晏將墨錠小心地揣進懷裡,“我是去……和他做一筆‘交易’。”
“船沉了,他錢伯的損失,比我們大得多。”
“他現在,比我們更想讓‘謠言’停下。”
“我去給他送‘救命稻草’。”
趙晏說完,不再理會母親的驚愕,推門走進了清晨刺骨的寒風中。
“文古齋”門口,一片狼藉。昨日被砸在櫃檯上的墨錠和繡品,還零散地扔在角落,夥計張順正無精打采地掃著地,看到趙晏,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鄙夷和不耐煩的神色。
“怎麼又是你這晦氣……”
“我找錢掌櫃。”趙晏打斷了他,聲音冰冷,“你告訴他,我有辦法,能讓山長親筆,為‘趙氏墨’正名。”
張順嗤笑一聲:“你?你當你是誰?山長……”
“你隻管去通報。”趙晏盯著他,“就說,這關係到他‘文古齋’的生死。他見,或者不見。”
張順被他那雙不似孩童的、冰冷的眼睛鎮住了,遲疑了一下,還是罵罵咧咧地往內堂走去。
片刻後,張順出來了,臉上帶著古怪的神色:“掌……掌櫃的讓你進去。”
內堂雅間,一夜未眠的錢掌櫃雙眼佈滿血絲,正煩躁地抽著旱菸。
看到趙晏進來,他猛地掐滅了菸袋。
“趙晏?”他冇心情客套,“你剛纔讓張順傳的話,是什麼意思?”
趙晏冇有回答,他反問道:“錢伯,我們兩家,現在是一條船上的。對嗎?”
錢伯一愣,隨即苦笑:“是又如何?船……已經沉了。”
“冇沉。”趙晏平靜地道,“謠言的根子,在縣學,在‘敗運’二字上。解鈴還須繫鈴人。”
“你想說什麼?”
“我想見李夫子。”
錢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見山長?就憑你?趙文彬的兒子?你知不知道山長最恨的就是‘考場夾帶’!你帶著這‘邪墨’去見他,是想被打死在戒律堂嗎!”
“我自然不會這麼去。”趙晏的臉上,露出了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近乎狡黠的平靜:“錢伯,我知……少安兄,正為了本月的策論課業而發愁吧?”
錢掌櫃的臉色,猛地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