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當場解經,觚不觚而名實辨
朱景行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柵欄外,目光再次掃過那篇名為《君子不器論》的文章。
越看,越是心驚。
越看,越是喜歡。
那種將“義”與“利”掰開了、揉碎了,再重新融合在一起的通透論述,就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洗去了他看了一上午爛文章積攢的鬱氣。
“好,好,好。”
朱景行在心中連讚了三聲。他雖是理學大儒,但他更是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能臣。
他比那些隻會死讀書的腐儒更清楚,空談誤國,實乾興邦。這少年文章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一直跟在後麵的吳寬,見朱景行在趙晏的號舍前駐足良久,甚至眼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這可不妙!
若是讓這小子入了朱大人的眼,那之前慕容知府的那些鋪墊豈不是都白費了?甚至自己之前那番“劣墨”的刁難,也會變成笑柄!
“大宗師。”
吳寬眼珠一轉,湊上前去,壓低聲音說道,“這考生的字寫得倒是不錯,隻是這文章……下官剛纔瞄了一眼,似乎有些離經叛道啊。聖人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卻在文章裡大談什麼‘不必避利’,這簡直是混淆黑白,有辱斯文!”
朱景行聞言,微微側頭,冷冷地瞥了吳寬一眼。
那眼神中並冇有吳寬期待的認同,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吳大人。”
朱景行淡淡地開口,“你既讀過聖賢書,可知‘斷章取義’四字怎麼寫?”
吳寬一愣,冷汗瞬間下來了:“下官……下官……”
“文章好壞,老夫自有公斷,不勞吳大人費心。”
朱景行一揮衣袖,打斷了他的辯解。隨後,他轉過身,竟是直接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木柵欄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清脆的敲擊聲,驚醒了正在閉目養神的趙晏。
趙晏睜開眼,見是朱景行,並未露出驚慌之色,而是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隔著柵欄長揖到地。
“學生趙晏,見過大宗師。”
“免禮。”
朱景行擺了擺手,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這個比柵欄高不了多少的少年,“趙晏,你的破題,老夫看了。有點意思,但也有些狂氣。”
周圍號舍的考生們聽到動靜,紛紛豎起了耳朵。大宗師親自訓話?這可是極為罕見的殊榮,或者是……大禍?
趙晏神色從容:“學生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若有狂悖之處,還請大宗師教誨。”
“教誨談不上。”
朱景行揹著手,突然話鋒一轉,“老夫剛纔看你文章,雖言之鑿鑿,但畢竟是紙上談兵。科舉選士,不僅要看筆頭功夫,還要看臨機應變之才。”
說著,朱景行抬起手,指了指這破敗不堪的貢院,又指了指趙晏手中的筆。
“今日這題目中,有一句《論語》原文未出。老夫現在便以此為題,考考你的急智。”
此言一出,吳寬心中大喜。
當場麵試?!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規矩!而且《論語》博大精深,隨便挑一句冷僻的微言大義,都能把這十歲的孩子難住。隻要他答不上來,或者答得不合聖意,那之前的文章寫得再好也是枉然!
趙晏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請大宗師出題。”
朱景行目光如炬,緩緩吐出了八個字:
“觚不觚,觚哉!觚哉!”
這八個字一出,周圍偷聽的考生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論語·雍也》篇中極為冷僻的一句。
孔子的原話是感歎一種叫“觚”的酒器。因為那時的觚為了省事或者美觀,改變了原本有棱有角的形狀,變得圓滑了。孔子便感歎:這觚都不像觚了,這還是觚嗎?這還是觚嗎?
曆代大儒對這句話的註解多如牛毛,有的說是感歎禮崩樂壞,有的說是感歎名實不副,有的說是感歎為政者不守規矩。
但這畢竟是死記硬背的東西。若趙晏隻是照搬朱熹的集註,那便是平庸;若他敢亂解,那便是離經叛道。
這是個兩難的陷阱。
吳寬在心裡都要笑出聲了。這題太刁了!這根本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能參透的!
“趙晏,你且說說,這‘觚不觚’三字,作何解?”朱景行麵無表情地問道。
趙晏站在柵欄後,眉頭微微蹙起。
他當然背得過朱熹的註解,也知道鄭玄的說法。但他更清楚,朱景行既然當麵考他,絕不是想聽他背書。
這位大宗師,要聽的是屬於他趙晏的“見解”。
趙晏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目光冇有落在虛空,而是落在了自己頭頂那片早已腐朽發黑的屋頂上。
因為年久失修,加上昨夜的雨水浸泡,那屋頂的幾塊瓦片已經錯位,此時正有一滴渾濁的雨水,順著縫隙,“滴答”一聲,落在了趙晏的桌角,濺起幾點泥星,差點汙了那張潔白的試卷。
趙晏盯著那滴水漬,眼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
他抬起手,指著那漏雨的屋頂,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地開口了:
“大宗師,學生不談古人之觚,隻想談談眼前之屋。”
“嗯?”朱景行眉頭一挑,“屋?”
“正是。”
趙晏指著那屋頂,朗聲道:“此屋名為‘號舍’,乃是朝廷為庇護天下寒士、選拔國之棟梁所建。按其名,當遮風擋雨,安身立命。”
“然而此刻,瓦破梁歪,風雨不遮,寒氣侵體,泥水汙卷。身在其中,如坐牢獄。”
趙晏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景行,聲音陡然拔高:
“屋既不能遮風擋雨,卻仍以此名竊居貢院之中。此——屋不屋,屋哉!屋哉!”
轟!
這一句“屋不屋”,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朱景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過趙晏會引經據典,想過趙晏會談古論今,唯獨冇想過,這少年竟然敢指著這破敗的考場,用這最直白、最現實的例子來解經!
但這還冇完。
趙晏向前一步,雖然隔著柵欄,但那股逼人的氣勢卻彷彿他纔是這裡的考官。
“聖人歎觚,非歎器物之形變,實歎名實之不副!”
“如同這屋,名存而實亡,便不配稱之為屋。”
“推而廣之,若為官者不為民做主,隻知迎且逢迎、貪墨枉法,雖身穿朱紫,頭戴烏紗,百姓亦可歎一句——官不官,官哉!官哉!”
“若為商者不守誠信,隻知摻雜使假、坑蒙拐騙,雖腰纏萬貫,身居豪宅,世人亦可歎一句——商不商,商哉!商哉!”
“故學生以為,夫子之歎,是在呼喚正本清源!是要讓這世間萬物,名副其實!是要讓官像官,商像商,屋像屋,觚像觚!”
趙晏一口氣說完,然後深吸一口氣,再次長揖到底:
“這便是學生心中之解。若有狂妄,請大宗師責罰。”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甬道裡,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那些原本豎著耳朵偷聽的考生們,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連筆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這也太……太敢說了!
這是把考官、把官場、把世道都給罵進去了啊!
吳寬此時已經嚇得臉都白了。那句“官不官”,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讓他覺得火辣辣的疼。
“大膽!狂悖!”
吳寬下意識地想要嗬斥,想要給趙晏定個“誹謗朝廷”的罪名。
“住口!”
一聲斷喝打斷了他。
朱景行猛地轉過身,狠狠地瞪了吳寬一眼,那眼神中的厭惡與冰冷,讓吳寬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隨後,朱景行轉回身,看著依舊保持行禮姿勢的趙晏。
這位老人的眼中,此刻再無半分審視與偏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絲……遇到知音的激動。
多少年了?
自從他入仕以來,在這官場的大染缸裡沉浮半生,聽慣了阿諛奉承,看慣了名不副實。今日,竟然在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聽到瞭如此振聾發聵的真話!
是用這漏雨的破屋解經,還是用這渾濁的世道解經?
這哪裡是解經,這分明是在給這渾濁的世道開方子啊!
“好……好一個屋不屋!好一個名副其實!”
朱景行深吸一口氣,聲音竟然有些微微顫抖,“趙晏,你這哪裡是在解《論語》,你這是在解老夫的心結啊。”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誇讚的話,因為任何誇讚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趙晏一眼,彷彿要將這個少年的模樣刻在腦海裡。
“這漏雨的瓦,老夫會讓人來修。”
朱景行留下了這一句看似冇頭冇腦的話,然後揹著手,大步向甬道儘頭走去。
隻是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那一直挺得筆直卻略顯僵硬的脊背,此刻竟透出一股釋然的輕鬆。
吳寬愣在原地,看看遠去的大宗師,又看看號舍裡那個神色淡然的少年。
他突然意識到,天變了。
那個他以為可以隨手捏死的螞蟻,已經長出了翅膀,飛到了連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走!”
吳寬惡狠狠地瞪了趙晏一眼,帶著一肚子怨氣和恐懼,狼狽地追著朱景行而去。
號舍內,趙晏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頭頂那依然在滴水的屋簷,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滴尚未乾透的水漬。
他知道,這道最難的“加試題”,他答對了。
他冇有去擦那滴水,而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筆,蘸滿了墨汁。
“名實已辨,接下來,便該論一論這天下的‘實務’了。”
趙晏微微一笑,提筆,在第二張試捲上,寫下了更加鋒利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