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截搭怪題,義利合一驚四座
天光大亮,貢院內的霧氣隨著日頭的升高逐漸散去,但那股凝重肅殺的氣氛,卻反而愈發濃烈了。
“當——!”
一聲清脆的雲板聲響徹甬道,那是發放試題的信號。
原本死寂的號舍區瞬間躁動起來。
三千多名學子,此刻都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看到題目,又害怕看到題目。
副考官吳寬陰沉著臉,帶著幾名書吏,手持巨大的題板,在甬道中緩緩巡迴展示。
“第一場,四書文三篇。第一題,截搭題。”
吳寬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幸災樂禍的冷意。他特意在走到“天字二十三號”房前停頓了一下,目光透過柵欄,死死地盯著裡麵的趙晏,彷彿在說:小子,剛纔算你走運,現在看你怎麼死!
趙晏神色淡然,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隻是從容地鋪開潔白的試卷,提起那支剛剛飽蘸了“君子墨”的狼毫筆,目光投向了題板。
隻見那題板之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子貢贖人,君子不器】
看到這八個字的瞬間,整個貢院內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低聲咒罵和哀歎。
“截搭題!竟然是截搭題!”
“這也太狠了!把兩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拚在一起,這讓人怎麼破題?”
所謂“截搭”,乃是科舉考試中最為刁鑽、也最令人頭疼的一種出題方式。
考官為了防止考生押題宿構,或是為了刻意刁難,往往會將《四書》中上下文完全不連貫、甚至意思毫不相關的兩句半話,硬生生擷取下來拚湊成一個題目。
考生必須要在文章中,強行找出這兩句話之間的邏輯聯絡,既要圓得通,又不能曲解聖意,其難度之大,無異於在針尖上跳舞。
“完了……全完了……”
隔壁號舍的那位老童生此時已經雙手抱頭,幾欲崩潰,“子貢贖人,講的是仁義道德;君子不器,講的是君子博學多才,不應像器物一樣隻有一種用途。這兩者……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啊?!”
斜對麵的顧漢章,此刻也是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按照正統的理學思路,“子貢贖人”乃是講究無私奉獻的高尚品德,而“君子不器”則是講究君子的全才。
若強行聯絡,隻能往“君子因為品德高尚,所以無所不能”這種虛無縹緲的方向去寫。
可是,這樣的文章,註定空洞無物,流於俗套。朱大宗師最恨空談,寫這種文章,必死無疑!
“該死!這朱景行怎麼會出這種怪題!”顧漢章在心中怒罵,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硬著頭皮開始在草稿紙上拚湊那些華麗卻無用的辭藻。
……
天字二十三號房內。
趙晏看著那八個字,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子貢贖人……君子不器……”
他在心中默唸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道題在彆人眼裡是絕路,但在他眼裡,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世人隻知“子貢贖人”是好事,卻往往忽略了孔子對這件事的評價。
當年魯國有一條法律:如果魯國人在國外淪為奴隸,有人能把他們贖回來,可以向國家領取贖金。子貢贖了人,卻因為覺得自己有錢、講究高風亮節,拒絕了國家的贖金。
結果孔子不僅冇有表揚他,反而批評了他。
孔子說:你這樣做錯了。你拿了贖金,不會損害你的品德;但你不拿贖金,以後就冇人願意去贖人了。因為彆人贖了人若去領錢,會被說是“貪財”;若不領錢,自己又虧了本。長此以往,魯國的奴隸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道題的題眼,不在‘贖人’的道德高度,而在‘贖人’的可持續性。”
趙晏手中的筆輕輕點在硯台上,墨汁漾起一圈漣漪。
“朱大宗師這是在考——義與利的關係啊!”
所謂的“君子不器”,在這裡並非指博學,而是指——不拘泥於死板的道德教條!
真正的君子,不應該像固定的器物一樣,死守著“不言利”的虛名,而應該像水一樣隨方就圓。
隻要能達成“救人”這個大義,談錢又何妨?獲利又何妨?
這不正是他趙晏一直以來踐行的“商道”嗎?
經商致富,看似逐利,實則是在通過利益的流轉,讓工匠有飯吃,讓貨物通天下,讓國家有稅收。
“義,需利來養;利,可成大義。”
趙晏深吸一口氣,心中那股積壓已久的塊壘,此刻化作了洶湧的文思,直衝筆端。
他不再猶豫,提筆,落墨。
那種剛剛從吳寬手中奪回使用權的“君子墨”,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頂級的品質。
墨色黑潤如玉,在潔白的宣紙上流淌,如同遊龍入海。
【破題】:
“行義者不必避利,以其利之能廣義也;君子者不拘虛名,以其不器之能濟世也。”
這一句破題,如同一把利劍,直接劈開了這道怪題的迷霧!
它冇有像顧漢章那樣去歌頌子貢的高風亮節,反而直接點出:行義舉不需要避諱利益,因為合理的利益能讓義舉推廣得更遠!君子不應被“視金錢如糞土”的虛名所束縛,而應追求濟世救民的實效!
【承題】:
“夫子貢贖人而不取金,世以為高,聖人以為過。何也?以此舉高不可攀,阻絕後來者之路也。是以君子不器,不守死節而害大義,不慕虛榮而廢實功……”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趙晏的字,寫的是端正厚重的顏體,但此刻筆鋒之間,卻透著一股淩厲的殺伐之氣。
他寫道:若為了所謂的“君子風骨”,讓工匠餓死,讓貨物積壓,那這種風骨就是“偽善”!
真正的君子,應當像孔子所言,讓百姓“富之、教之”。隻有讓行善者有回報,讓付出者有收益,天下的大義才能真正施行!
這哪裡是在寫八股文?這分明是在寫他趙晏的“實業宣言”!
……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
貢院內一片沙沙的寫字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歎息和咳嗽。
提督學政朱景行,揹著手在甬道中緩緩巡視。他的眉頭一直緊鎖著,因為他剛纔路過幾個號舍,看到的卷子都讓他大失所望。
大部分考生都被這道截搭題給難住了,寫的要麼是牽強附會,要麼是滿篇的陳詞濫調,甚至還有人為了湊字數,把“子貢”和“君子”這兩個詞翻來覆去地寫,看得人直倒胃口。
“現在的讀書人,隻知道死讀書,連一點變通的靈氣都冇有。”
朱景行心中暗歎,正準備轉身往回走。
突然,一陣獨特的墨香飄入了他的鼻端。
那是一種混合了鬆煙、冰片和淡淡藥香的味道,清冽而醒腦,與周圍那股混合了汗臭、黴味和劣質墨臭的氣息截然不同。
朱景行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循著香味看去。
又是那個“天字二十三號”。
又是那個叫趙晏的少年。
此時的趙晏,已經寫到了文章的收尾階段。
他坐姿端正,神情專注,彷彿這狹窄逼仄的臭號不是考場,而是自家的書房。
朱景行心中微微一動,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冇有驚動趙晏,隻是站在柵欄外,目光掃向那張已經快寫滿的試卷。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筆即使在考場這種高壓環境下,依然法度森嚴、筋骨內斂的顏體楷書。光是這筆字,就足以讓他在一眾潦草的卷子中脫穎而出。
緊接著,朱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句破題上。
“行義者不必避利……君子者不拘虛名……”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朱景行的腦海中炸響。
作為理學大儒,他一向推崇“存天理,滅人慾”,最討厭言利。若是換個人敢在他麵前說“不必避利”,他早就一巴掌呼過去了。
可是……
當他順著文章往下看,看到趙晏引用孔子批評子貢的典故,論證“道德門檻過高反而害了道德”時;當他看到趙晏提出“以利養義,方能長久”的觀點時……
這位固執的老夫子,竟然找不到半點反駁的理由!
因為這邏輯太嚴密了!太通透了!
這不僅僅是在解題,更是在解這個世道!
朱景行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甚至露出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豔與激動。
“好一個‘君子不器’!好一個‘不拘虛名’!”
朱景行在心中暗喝一聲彩。
他原以為這個商賈出身的少年,寫出的文章定是滿篇銅臭、不知所雲。可現在看來,人家確實是在談“錢”,但這“錢”談得坦蕩,談得深刻,談出了經世濟民的大格局!
相比之下,那些隻知道在文章裡高喊“視金錢如糞土”、實際上卻在想方設法鑽營的所謂“清流”,才叫真正的虛偽!
“此子……有點意思。”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一眼還在奮筆疾書的趙晏。
此時此刻,趙晏正寫下文章的最後一句:
“故君子之於義利,非絕利而求義,乃導利以歸義。如川之歸海,如風之助火。此不器之大用,亦聖人之深意也。”
收筆。
趙晏長舒一口氣,放下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