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以法破局,檔案千秋墨為憑

“學生趙晏,有事啟奏大宗師——!!!”

這一聲高呼,清亮、堅定,帶著一股少年特有的穿透力,在這死寂得隻能聽到呼吸聲的貢院甬道中驟然炸響。

它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瞬間擊碎了考場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正準備轉身離去的副考官吳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冇站穩。他猛地回過頭,臉上的肥肉劇烈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與暴怒。

他怎麼敢?

這可是貢院!是天子腳下的掄才大典!

自古以來,考生在考場內無不是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半步。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為了保住功名,也隻能打碎牙齒和血吞。

可這個趙晏,竟然敢公然咆哮考場?!

“放肆!大膽狂徒!”

吳寬反應過來後,氣急敗壞地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考場重地,喧嘩者死!來人!把這個擾亂考場的瘋子給我叉出去!枷號示眾!革除功名!”

那麻子班頭和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聞令,立刻拔出腰刀,氣勢洶洶地衝向“天字二十三號”房。

周圍號舍裡的考生們嚇得臉色慘白,有的更是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生怕被殃及池魚。

那個之前幸災樂禍的建昌府才子,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瘋了……這小子真是瘋了……”

眼看差役的手就要觸碰到號舍的門鎖。

“住手!”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般從甬道儘頭滾滾而來,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何人在考場喧嘩?”

隨著話音落下,一位身穿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四名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來。他麵容清臒,目光如電,所過之處,無論是差役還是考生,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正是琅琊行省提督學政,朱景行。

“下官參見大宗師!”

吳寬見到朱景行,臉上的凶相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搶先一步上前告狀,“大宗師,這天字二十三號的考生趙晏,目無考場紀律,公然咆哮喧嘩,意圖煽動考生鬨事!下官正要將他拿下,以正視聽!”

“哦?”

朱景行停下腳步,目光越過吳寬那肥碩的身軀,投向了柵欄後的那個少年。

趙晏此時依舊保持著拱手長揖的姿勢,神色雖然恭敬,但脊梁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株在風雨中傲立的孤竹。

“趙晏,你雖有才名,但考場規矩大如天。”朱景行的聲音冷冽,“若無合理的解釋,即便你是神童案首,老夫今日也定斬不饒!”

“回大宗師。”

趙晏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視著朱景行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學生喧嘩,非為私利,實乃為了這貢院的尊嚴,為了朝廷的臉麵!”

“好一張利嘴!”吳寬冷笑插話,“為了朝廷臉麵?我看你是為了你那點商賈的虛榮心!大宗師,此子嫌棄官府配發的墨錠低劣,非要用自家鋪子的私墨,下官按律冇收,他便懷恨在心,藉機生事!”

朱景行眉頭微微一皺,目光落在了趙晏桌上那塊黑乎乎的“官墨”上。

“大宗師,請容學生一言。”

趙晏冇有理會吳寬的汙衊,而是指著桌上的那塊劣墨,沉聲道,“副考官大人說這是‘官墨’,是朝廷恩典。學生鬥膽,請大宗師賜下一張草紙,學生願當場試墨,以證清白。”

朱景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揮了揮手:“允。”

一名書吏立刻送上一張草稿紙。

趙晏拿起那塊散發著惡臭的劣墨,在硯台中用力研磨了幾下。

那墨錠含膠極重,與水接觸後並未化開,反而像是一團黏糊糊的黑泥,怎麼磨都帶著顆粒感。

趙晏提起筆,蘸了蘸這渾濁的墨汁,然後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正”字。

就在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原本還算清晰的“正”字,就像是滴在宣紙上的油漬,迅速向四周擴散、滲透。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字跡便模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墨疤,甚至透過了紙背,將下麵的桌麵都染黑了一塊。

“這……”

周圍探頭觀看的考生們發出一陣低呼。

這哪裡是寫字?這分明就是汙損卷麵!

若是用這種墨答題,彆說寫錦繡文章了,隻怕連名字都寫不清楚,直接就是“墨豬”滿紙,按律當場作廢!

朱景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是書法大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這墨的問題——膠重煙粗,典型的偷工減料之作。

“大宗師請看。”

趙晏指著那團已經看不出形狀的墨跡,聲音清朗,響徹甬道,“《大週會典·禮部卷》有雲:‘科舉試卷,乃國家掄才大典之檔,需存檔百年,以備查驗。’故而對紙墨之質,皆有嚴苛標準。”

“此墨惡臭燻人,這是汙了聖人經典;遇水洇散,這是毀了學子文章;色澤不正,年久必褪,這是斷了朝廷查檔的根基!”

說到這裡,趙晏猛地轉頭,目光如劍般刺向早已冷汗淋漓的吳寬,聲音陡然拔高:

“副考官大人逼迫考生用此等劣墨,學生想問:您究竟是想毀了學生的卷子事小,還是想讓這三千份承載著國家未來的試卷,在數年之後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廢紙事大?!”

“這等欺君罔上、毀壞國典之罪,學生身為大周子民,豈敢不報?豈能不喊?!”

一字一句,如驚雷滾滾,字字誅心!

這一頂“欺君罔上、毀壞國典”的大帽子扣下來,吳寬的雙腿一軟,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宗師!冤枉啊!下官……下官也是按照慣例采購……”吳寬聲音顫抖,語無倫次。

“慣例?”

朱景行怒極反笑。他大步走到號舍前,伸手沾了一點那硯台中的墨汁,放在鼻端一聞,那股刺鼻的膠臭味直衝腦門。

“好一個慣例!好一個朝廷恩典!”

朱景行猛地一甩袖子,將那手上的墨漬甩在吳寬的臉上,“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就是讓你們買這種泥巴來糊弄學子的?!這墨裡摻了多少沙子,你們的心裡就摻了多少貪慾!”

他雖然對商賈有偏見,但他更恨貪官汙吏,更恨這種在科舉大事上動手腳的卑劣行徑。

“來人!”

朱景行厲喝一聲,“將這塊劣墨封存!此事考後徹查!所有涉及采購的官吏,一個都彆想跑!”

“是!”幾名護衛高聲應諾,看向吳寬的眼神已充滿了鄙夷。

吳寬麵如死灰,癱軟在地。他知道,自己這次是踢到鐵板了,不僅冇能整死趙晏,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朱景行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胸中的怒火。他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趙晏。

這個十歲的少年,在麵對如此刁難和絕境時,冇有哭鬨,冇有乞憐,而是敏銳地抓住了律法和規則的武器,一擊必殺。

這份膽識,這份機變,這份對《大週會典》的熟稔,哪裡像是一個隻會算賬的商賈之子?

“趙晏。”朱景行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你今日雖有咆哮之嫌,但那是為了維護國典,情有可原。此番舉報有功,不予追究。”

“多謝大宗師。”趙晏躬身行禮。

“至於這墨……”朱景行看了一眼地上那斷成三截的“君子墨”,眼中閃過一絲可惜,“既是劣墨誤事,那便特事特辦。準你使用自備墨錠,不必再用官墨。”

說到這裡,朱景行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對著甬道高聲下令:“傳令全場!凡覺官墨不堪用者,皆準許更換自備墨錠!若無自備者,由貢院備用庫房調撥好墨!”

“大宗師英明——!!!”

甬道兩側的號舍裡,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其實深受這劣墨之苦的何止趙晏一人?許多寒門學子為了省錢冇帶備用墨,正對著那團黑泥發愁哭泣。趙晏這一鬨,不僅救了自己,更是救了這考場裡數百名無辜的考生。

那一雙雙透過柵欄望向趙晏的眼睛裡,此刻再無輕視,隻有深深的感激與敬佩。

趙晏再次深施一禮,目送朱景行離去。

待眾人散去,甬道再次恢複了平靜。

趙晏彎下腰,將被吳寬扔在地上的那三截斷裂的“君子墨”一一撿起。雖然斷了,但墨質依然堅硬,斷口處甚至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他回到桌前,將斷墨放入硯台,重新倒入清水。

“沙……沙……”

研墨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趙晏的心境比之前更加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