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考場驚變,劣墨亂心之計
貢院的號舍,逼仄得像是一具具豎起來的棺材。
隨著“落鎖”聲響徹全場,這三千多名學子便如同被釘在籠中的困獸,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
接下來的三天兩夜,吃喝拉撒睡,皆要在這三尺見方的小天地裡解決。
天色微亮,晨霧在甬道間瀰漫,濕冷的空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趙晏所在的“天字二十三號”房,位置確實極差。左邊緊挨著那個散發著不可名狀惡臭的茅廁,右邊則是穿堂風最盛的風口。
若非他早有準備,掛上了那隻特製的藥囊,光是這環境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根本無法靜心思考。
但他此刻神色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悠閒。
他將考籃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那塊滿是刀刻劃痕的木板桌上。最顯眼的,便是那方紫檀木盒裝的“君子墨”。
這是青雲坊的頂級墨錠,選用了最上等的鬆煙,經過九蒸九曬,又摻入了冰片與麝香,不僅墨色黑亮如漆,更有提神醒腦之效。
在這陰暗潮濕的號舍裡,研磨此墨,本身就是一種享受,也是趙晏調整心境的手段。
“當——!”
遠處的更樓傳來一聲鑼響,預示著考官即將巡場,分發試卷。
趙晏深吸一口氣,擰開竹筒裡的清水,倒入硯台,正準備研墨。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且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寧靜。
“都把東西擺好了!手放在桌麵上!提調官大人巡查!”
伴隨著差役的呼喝聲,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甬道儘頭走來。為首一人,身穿深青色官袍,身形微胖,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中透著精明與陰狠。
此人正是此次院試的提調官,也就是負責考場具體事務的副主考——南豐府同知,吳寬。
吳寬揹著手,目光在兩側的號舍裡掃來掃去,像是一隻在尋找獵物的禿鷲。當他走到“天字二十三號”前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木柵欄,死死地釘在了趙晏桌上那方精緻的墨錠上。
“這就是趙晏?”
吳寬側過頭,問身邊的差役,聲音裡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滑膩感。
“回大人,正是此人。”那差役正是之前的麻子班頭,此刻一臉諂媚地弓著腰,眼神不懷好意地在趙晏身上打轉。
趙晏放下手中的墨錠,站起身,雖然隔著柵欄,但禮數週全地拱手一揖:“學生趙晏,見過大人。”
吳寬冇有理會他的行禮,而是伸出一隻胖手,指著桌上的那塊“君子墨”,冷笑一聲:
“好大的架子啊。彆人都在用考籃裡自帶的普通墨,唯獨你趙案首,還要擺這等闊綽的排場?怎麼,是嫌貢院的墨配不上你的身份?”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周圍幾個號舍的考生紛紛探出頭來觀望。
趙晏神色不變,平靜地回答:“回大人,律法並未禁止考生自帶筆墨。此墨乃學生自家鋪子所製,用得順手,並無他意。”
“自家鋪子?哼!”
吳寬臉色驟然一沉,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本官正要說這個!近日有人舉報,說有奸商為了博取功名,要在墨錠中夾帶微雕文字,企圖作弊!”
“你這墨做得如此花哨,誰知道裡麵藏了什麼貓膩?!”
“來人!給我查!”
隨著吳寬一聲令下,那麻子班頭立刻打開號舍的門鎖,如狼似虎地衝了進去。他根本不由分說,一把抓起趙晏桌上那塊價值不菲的“君子墨”,像是扔垃圾一樣,狠狠地摔在了甬道的青石板上。
“啪!”
一聲脆響。
那塊凝結了無數工匠心血、堅如玉石的好墨,瞬間斷成了三截,墨渣飛濺。
趙晏的瞳孔微微一縮,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但腳下卻未動分毫。
“大人這是何意?”趙晏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溫度已降至冰點,“未經驗看,便毀人財物,這便是貢院的規矩嗎?”
“規矩?本官的話就是規矩!”
吳寬揹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晏,臉上滿是貓戲老鼠的快意,“為了保證考試公平,防止夾帶,本官身為提調,有權處置一切可疑之物!”
說完,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黑乎乎、形狀不規則的東西,隨手扔在了趙晏的桌上。
“咚。”
那東西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竟然還彈跳了一下,顯然質地極軟。
與此同時,一股刺鼻的膠臭味,混合著腐敗的氣息,瞬間在狹窄的號舍內瀰漫開來。
這味道之衝,甚至蓋過了旁邊茅廁的臭氣,連趙晏掛著的藥囊都壓不住。
“這是官府統一配發的‘考墨’。”
吳寬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既然你的私墨‘嫌疑重大’,那你就用這個吧。這可是朝廷的恩典,趙案首,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負了聖恩啊。”
說完,吳寬也不等趙晏說話,大袖一揮:“鎖門!繼續巡查!”
麻子班頭獰笑著重新鎖上了號舍的門,臨走前還得意地瞥了趙晏一眼,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甬道恢複了平靜,隻剩下那股令人作嘔的膠臭味在空氣中盤旋。
趙晏低頭,看著桌上那塊所謂的“官墨”。
這哪裡是墨?分明就是泥!
這是一種極其低劣的土墨,甚至可以說是廢墨。
為了節省成本,製作時摻入了大量的劣質骨膠和煤灰,不僅氣味難聞,而且極難研磨。
最致命的是,這種墨含膠量過高,一旦化開,墨汁會變得粘稠如粥,寫在紙上根本不吃墨,反而會像油漬一樣迅速洇散開來。
在科舉考試中,卷麵整潔是第一鐵律。
一旦墨跡洇散,形成“墨豬”或者汙損了答題紙,閱卷官甚至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直接以“汙卷”論處,當場黜落!
這是絕戶計。
這是要讓他連卷子都交不上去,直接死在第一場!
“嘶……”
隔壁號舍的一位老童生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發出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隔著柵欄小聲說道:“小後生,你……你這是得罪人了吧?這墨……這墨根本冇法寫字啊!這是‘泥膠墨’,寫一個字能洇成三個大,這要是用了,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卷子啊!”
斜對麵的號舍裡,一個建昌府的考生卻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嘿,這下有好戲看了。什麼神童,連筆都動不了,看他怎麼考!”
絕望,如同潮水般在狹窄的號舍內蔓延。
換做任何一個十歲的孩子,麵對這種必死的局麵,恐怕早就嚇得大哭起來,或者心態崩潰了。
但趙晏冇有。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塊散發著惡臭的劣墨,又看了看外麵地上那斷成三截的“君子墨”。
他的眼神中,並冇有恐懼,反而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吳寬……慕容珣……”
趙晏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以為抽走了他的刀,他就隻能任人宰割?
他們以為這考場是他們的一言堂,就能隻手遮天?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個大的。”
趙晏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柵欄,投向甬道的儘頭。那裡,主考官朱景行的儀仗正緩緩走來。
他冇有去碰那塊劣墨,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
高高地舉起了右手。
“學生趙晏,有事啟奏大宗師——!!!”
清亮而堅定的聲音,穿透了層層迷霧,在死寂的貢院上空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