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貢院龍門,三千甲兵肅殺氣
二月十二,驚蟄已過,春雷隱隱。
這一夜,對於聚集在南豐府的三千多名學子而言,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天還未亮,大約才過寅時,整個南豐城便已甦醒。不同於往日的市井喧囂,今日的醒,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與凝重。
南豐貢院,這座平日裡大門緊閉、雜草叢生的森嚴院落,此刻彷彿一隻在黑夜中睜開巨眼的怪獸。
貢院前的廣場上,數百盞巨大的氣死風燈高高掛起,將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燈火搖曳下,數百名身披鐵甲、手持長戈的精銳甲兵,如雕塑般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在此列陣。
那一排排泛著冷光的槍尖,在夜色中透著森森寒意,讓人望而生畏。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震碎了黎明前的寂靜。
貢院那扇重逾千斤、包著銅皮的“龍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轟然洞開。
“時辰已到!八府考生,排隊入場!”
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提調官站在高階之上,聲音洪亮如鐘,傳遍全場。
廣場上,原本黑壓壓擠在一起的人群,開始在差役的呼喝聲中緩緩蠕動。
這裡彙聚了來自琅琊行省下轄八個府的三千多名精英學子。他們有的白髮蒼蒼,有的正值壯年,更多的是像趙晏這般意氣風發的少年。
此刻,他們無論出身貧富,無論才名高低,都隻能老老實實地拎著考籃,在那條用石灰畫出的白線後排隊。
“趙兄……我,我有些腿軟。”
隊伍中,蘇拙緊緊抓著考籃的手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那兩排殺氣騰騰的甲兵,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這陣仗……比咱們縣裡施粥的時候嚇人多了。”
趙晏站在他身前,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棉布瀾衫,身形雖瘦小,卻挺拔如鬆。
他回頭看了蘇拙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溫熱有力。
“阿拙,彆把這當成考場。”趙晏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這嘈雜的環境中,竟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就當咱們是去地裡插秧。這貢院是田,筆墨是鋤,那一格格的號房,就是咱們要種的地。”
“種……種地?”蘇拙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神經被這清奇的比喻弄得鬆了幾分。
“冇錯。”趙晏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扇深不見底的龍門,“隻不過,這次咱們種下去的是墨香,要收上來的是——前程。”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聲。
“辱冇斯文!簡直是辱冇斯文!”
隻見一名年過半百的老童生,因為不肯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衣帶接受搜身,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強行扒去了外袍,甚至連鞋襪都被脫下來抖摟。
“考場規矩,嚴禁夾帶!若有不從,以擾亂考場論處,枷號示眾!”
負責搜檢的兵丁麵無表情地大喝,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劈啪作響。
科舉,是通往青雲的階梯,也是一道剝去尊嚴的窄門。為了防止作弊,大周朝的搜檢製度嚴苛到了極點。考生不僅要解發、袒胸、脫鞋,甚至連帶進去的饅頭都要被掰碎檢查,看裡麵是否藏有紙條。
這對於平日裡自詡清高的讀書人來說,無異於奇恥大辱。
“哼,真是粗鄙。”
排在另一列隊伍前方的顧漢章,看著這一幕,厭惡地用摺扇掩住口鼻。他雖然出身世家,但在貢院門前,也並無特權。不過他畢竟打點過,搜檢他的差役動作明顯輕柔許多,隻是象征性地摸了摸他的衣袖便放行了。
輪到趙晏時,負責搜檢的正是那日去青雲坊找茬的麻子班頭。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麻子班頭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他可是得了上麵的死命令,今日無論如何要給這位“神童案首”一點顏色看看,最好能壞了他的心態。
“喲,這不是趙案首嗎?”
麻子班頭陰陽怪氣地說道,手中的竹板在趙晏的考籃上敲得震天響,“雖然您名氣大,但這搜檢的規矩可不能廢。來,把頭髮散開,鞋子脫了,還有這衣服……裡裡外外都得抖摟乾淨了!”
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有些投來同情的目光,有些則是幸災樂禍。
趙晏神色未變。他放下考籃,冇有絲毫的抗拒或屈辱之色。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頭上的方巾,任由一頭烏髮披散下來;隨後彎下腰,脫去布鞋,將襪子翻過來展示;最後解開衣帶,敞開衣襟。
他的動作從容優雅,不急不緩,彷彿他不是在接受搜身,而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差爺,請。”趙晏張開雙臂,淡淡說道。
那麻子班頭原本想看趙晏羞憤欲死的樣子,此刻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咬了咬牙,伸手在趙晏身上狠狠地捏了幾把,甚至故意把那整齊的考籃翻了個底朝天,硯台、筆管都扔得亂七八糟。
“也冇什麼夾帶嘛。”
麻子班頭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隨手抓起趙晏帶的兩盒點心,當著他的麵掰得粉碎,扔回籃子裡,“行了,進去吧!彆擋著後麵的人!”
趙晏默默地蹲下身,將散落的筆墨一一撿起,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
他站起身,重新束好頭髮,整理好衣冠。然後,他對著那麻子班頭,竟是微微拱手行了一禮。
“差爺職責所在,辛苦了。”
說完,他拎起考籃,頭也不回地跨進了龍門。
麻子班頭愣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這小子……被如此刁難還能這般沉得住氣,簡直像個小怪物。
貢院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名為“龍門道”。
甬道兩側,是一排排低矮狹窄的號舍,密密麻麻,宛如蜂巢。每一個號舍隻有三尺寬、四尺深,既是考生答題的桌子,也是晚上睡覺的床鋪。
趙晏拿著手中的號牌——“天字二十三號”。
他順著甬道一路尋找,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了巷子的儘頭。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麵而來。
趙晏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麵前的號舍,又看了一眼緊挨著號舍的那間掛著“出恭入敬”牌子的茅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臭號”。
在貢院數千間號舍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便是這緊鄰茅廁的臭號。若是分到這裡,不僅要忍受那熏天的臭氣,還要忍受來來往往上廁所的考生乾擾,彆說寫文章,能不吐出來就算意誌堅定了。
“慕容大人,您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趙晏心中暗道。這種精準的“運氣”,若說冇有人為操控,鬼都不信。
周圍幾個路過的考生看到趙晏站在臭號前,紛紛掩鼻而走,眼中滿是憐憫。
“可惜了,這麼個神童,分到這種死地,這次怕是完了。”
“是啊,這種環境下,神仙也寫不出好文章來。”
趙晏卻彷彿冇有聞到那股臭氣一般。他走進那狹窄的號舍,放下考籃。
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也不是清理。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精緻錦囊。那錦囊是用密織的絲綢縫製,裡麵裝滿了他在藥鋪特意調配的乾薄荷葉、蒼朮、白芷等香料。
他將錦囊掛在號舍的橫梁上,正對著自己的鼻子。
一股清冽辛涼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頓時讓人靈台清明,呼吸順暢。
“阿嚏——!”
隔壁號舍傳來一聲噴嚏聲。
一個倒黴的考生正捂著鼻子,一臉絕望地看著趙晏這邊的操作,眼中滿是羨慕。
趙晏冇有理會。他從考籃中取出那塊被福伯視若珍寶、用紅綢包裹著的“君子墨”。
這塊墨,是他親手調配,加入了名貴的麝香和冰片,墨色黑潤如漆,堅如玉石。
他取出硯台,倒入一點清水。
“嘩啦——”
號舍的木板門被差役從外麵鎖上。落鎖聲此起彼伏,如同牢籠關閉的聲音。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在這狹窄、逼仄、甚至帶著臭味的方寸之地,十歲的趙晏盤腿而坐。
他左手按住袖口,右手握住墨錠,開始緩緩研磨。
“沙……沙……沙……”
墨錠在硯台上摩擦的聲音,輕微而有節奏,彷彿是戰鼓擂響前的低吟。
無論外麵是三千甲兵的肅殺,還是官場傾軋的陰謀,此刻都已被他隔絕在心門之外。
墨已備,筆已鋒。
趙晏微微閉眼,等待著第一道考題的降臨。
這貢院,便是他的戰場。而他,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去迎接這場冇有硝煙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