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文會激辯,何為“國士”?

淩雲樓下,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倒映著樓閣的飛簷翹角,也倒映出三個拾級而上的身影。

守在門口的幾個家丁,正是方纔將蘇拙推入泥坑的惡奴。他們正倚著門框嗑瓜子,見有人氣勢洶洶地闖來,剛要喝罵,卻在看清為首那紅衣少女手中的馬鞭時,嚇得把到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

沈紅纓手中的鞭子在空氣中挽了個漂亮的鞭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離那領頭家丁的鼻尖隻差分毫。

“滾。”

隻有一個字,卻透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

那幾個平日裡隻知道仗勢欺人的家丁,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讓開了一條路。

蘇拙跟在趙晏身後,看著這一幕,原本有些畏縮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他看了一眼身前那個並不高大的青衫背影,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安定的力量。

三人暢通無阻,徑直登上了淩雲樓的頂層。

此時,雅間內的絲竹聲正盛,酒香瀰漫。顧漢章正端著酒杯,與周圍的才子們談論著今年院試的幾道押題,言語間指點江山,好不快意。

“砰!”

兩扇雕花的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麵重重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聲巨響,瞬間切斷了室內的絲竹管絃之聲。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隻見趙晏一襲青衫,神色淡然地跨過門檻。他身後,是一身紅衣似火、手持馬鞭的沈紅纓,以及雖然衣著寒酸、但眼神卻不再躲閃的蘇拙。

雅間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顧漢章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隨即臉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戲謔笑容。他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甚至連身都冇起,隻是搖著摺扇,目光輕蔑地掃過趙晏,最後落在了蘇拙身上。

“喲,我當是誰呢。”

顧漢章輕笑一聲,周圍的才子們也跟著鬨笑起來,“原來是咱們南豐府的‘商賈案首’,帶著他的窮親戚來討酒喝了?”

說著,他用摺扇掩住口鼻,眉頭微皺,似乎聞到了什麼難聞的氣味。

“趙案首,你這就有些不識趣了。今日這淩雲樓乃是文人雅集,談的是風花雪月,論的是聖賢文章。你帶著這一身的銅臭味闖進來,豈不是汙了這滿樓的清氣?”

“是啊!這裡不歡迎商賈!”

“趕緊走吧!彆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那個窮鬼剛纔不是被趕走了嗎?怎麼還有臉回來?”

周圍的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蘇拙的臉漲得通紅,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肉裡。

趙晏卻彷彿冇聽見一般。他並未動怒,反而邁步向著臨窗的主位走去。所過之處,那些原本叫囂著的才子們,竟被他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所懾,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趙晏走到顧漢章麵前,並未落座,而是轉身走向了那扇緊閉的雕花窗欞。

“吱呀——”

他伸手推開了窗戶。

刹那間,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包子香氣以及市井喧囂的冷風,猛地灌入了這間溫暖如春、熏香繚繞的雅室。

樓下,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那裡有為了幾文錢在泥水裡討價還價的小販,有扛著沉重麻袋步履蹣跚的苦力,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叫賣野菜的老婦,也有為了生計在街頭賣藝耍猴的藝人。

嘈雜、混亂,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

“顧兄說,這裡隻談風月,不談銅臭?”

趙晏站在視窗,背對著眾人,聲音雖然不大,卻在這安靜的雅間裡清晰可聞,“那我倒想問問顧兄,這窗外的聲音,你可聽得見?”

顧漢章皺了皺眉:“市井嘈雜之聲,有何可聽?不過是些販夫走卒的營營苟苟罷了。”

“營營苟苟?”

趙晏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顧漢章,“顧兄身上穿的這件月白錦緞,是樓下那些織娘熬紅了眼睛,一梭子一梭子織出來的;顧兄剛纔喝的那杯‘梨花白’,是酒坊的夥計在數九寒天裡,赤著腳踩曲釀出來的;甚至顧兄腳下踩著的這座淩雲樓,也是無數工匠冒著嚴寒,一磚一瓦搭起來的!”

“你口中的‘風月’,哪一樣不是建立在你所瞧不起的‘銅臭’之上?哪一樣不是靠著你口中的‘販夫走卒’用血汗供養著的?”

趙晏一步步走向顧漢章,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口上。

“你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簡直是荒謬!”

“無農,天下不穩,你吃什麼?無工,器用不足,你穿什麼?無商,貨通不暢,這滿桌的珍饈美味又從何而來?”

趙晏指著蘇拙,聲音陡然拔高:“阿拙雖然衣著寒酸,但他走遍鄉野,記錄農桑,一心想著如何讓稻種增產,讓百姓吃飽飯!而你們呢?”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錦衣華服的才子,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痛惜。

“你們身穿綾羅,卻不知桑麻之苦;口食膏粱,卻不知耕種之艱。整日裡躲在這高樓之上,吟幾句無病呻吟的酸詩,談幾句空洞無物的風月,便自以為是國士無雙了?”

“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知米價貴賤,不知民生疾苦。若是讓爾等這樣的人去治國……”

趙晏冷笑一聲,那是發自骨子裡的輕蔑,“那纔是大周的災難!那纔是真正的斯文掃地!”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喧囂的雅間內,此刻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那些平日裡自詡才高八鬥、口若懸河的才子們,此刻一個個張口結舌,麵紅耳赤,竟無一人能反駁半句。

顧漢章手中的摺扇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反駁,想罵趙晏是強詞奪理,可看著趙晏那雙澄澈如鏡、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腦子裡準備好的那些引經據典的聖人微言,竟然一句也說不出口。

因為趙晏說的,是事實。是他們一直享受著,卻刻意忽略、甚至鄙視的事實。

“好!說得好!”

一聲清脆的喝彩打破了寂靜。

沈紅纓滿臉興奮,手中的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這纔是人話!比你們那些鳥語強多了!”

蘇拙站在趙晏身後,早已淚流滿麵。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被人看不起的農家子,在趙晏口中,竟然有著如此重要的分量。

與此同時,淩雲樓頂層的另一間極為隱秘的雅閣內。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端著茶盞,透過雕花的隔斷,靜靜地聽著隔壁的動靜。

此人正是微服私訪的提督學政,朱景行。

他原本是聽聞顧漢章在此舉辦文會,想來看看這位“建昌神童”的成色。冇想到,卻聽到了這樣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

朱景行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眉頭緊緊鎖起。作為一個奉行“重農抑商”的理學大儒,這番話在他聽來,簡直是大逆不道,離經叛道至極。

可是……

他轉頭看向窗外,看著那雨後泥濘卻充滿生機的街道,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百姓,心中那座堅固的理學城牆,竟然隱隱出現了一絲裂痕。

“此子雖狂,雖偏激……”朱景行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這番見識,卻非那些隻會死讀書的腐儒可比。這趙晏……有點意思。”

隔壁雅間內。

趙晏說完這番話,隻覺得胸中那口積壓已久的濁氣一掃而空。

他冇有再看顧漢章一眼,而是轉身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

“這一杯,不敬風月,不敬聖賢。”

趙晏將酒杯舉向蘇拙,又舉向窗外那芸芸眾生,“敬這人間煙火,敬這負重前行的萬千黎民!”

說罷,他仰頭一飲而儘,隨即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啪!”

杯落,人走。

“阿拙,紅纓姐,咱們走。這裡的酒太淡,配不上咱們的故事。”

趙晏一甩衣袖,帶著兩人大步離去,隻留下滿屋子錦衣華服的才子,對著那扇大開的窗戶,在冷風中麵麵相覷,久久無言。

顧漢章看著趙晏離去的背影,手中的摺扇“哢嚓”一聲,竟被生生捏斷了骨架。

他的眼神陰鷙得可怕。

“趙晏……好一張利嘴。”

“不過是逞口舌之利罷了。院試考的是聖賢文章,不是市井辯論。等到了考場上,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