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十歲生辰,清談高樓與人間煙火

二月初二,龍抬頭。

在民間傳說中,這一日是萬物復甦、蟄龍昇天的吉日。

而對於從四麵八方彙聚到南豐府的八府學子來說,這一日更是爭名逐利、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機。

南豐府最繁華的臨江地段,矗立著一座名為“淩雲樓”的宏偉建築。

此樓高五層,飛簷鬥拱,氣勢恢宏,乃是仿照那傳說中的滕王閣所建,平日裡便是文人墨客最愛流連的雅地。

今日,這座淩雲樓更是被整個包了下來,張燈結綵,酒香四溢。

建昌府的案首顧漢章,出身世家,家資钜富。

為了在這次院試前造勢,他豪擲千金,在此舉辦“八府文會”,廣邀各府才子,名為“以文會友”,實則是為了確立自己在這屆考生中的領袖地位。

此時,淩雲樓頂層的雅間內,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顧漢章身穿一襲月白色的錦緞儒衫,手持摺扇,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麵如冠玉,神態瀟灑,隻是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慢。

“顧兄,這一杯我敬你!”

一位來自撫州府的才子舉起酒杯,滿臉堆笑,“此次八府聯考,我看這案首之位,非顧兄莫屬。那南豐府雖是主場,但聽說那個什麼‘神童’趙晏,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子,如何能與顧兄這等書香門第相提並論?”

“是啊!我也聽說了。”另一人附和道,“那個趙晏,不好好讀書,整日裡開鋪子賣墨,甚至還跟官府打官司。這種人,也就是在南豐這種偏遠之地能博個虛名,若是到了咱們建昌府,怕是連個童生都考不上!”

“哎,諸位莫要如此說。”

顧漢章輕輕搖了搖摺扇,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謙遜實則譏諷的笑意,“畢竟是人家南豐府的地盤,咱們還是要給這位‘地頭蛇’留幾分麵子的。雖然朱學政大人說了不取‘賬房先生’,但咱們也不能讓人家輸得太難看,是不是?”

“哈哈哈哈!顧兄說得是!賬房先生!這比喻太貼切了!”

眾人鬨堂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對南豐府士林的輕蔑,以及對那個未曾謀麵的“商賈案首”的鄙夷。

樓外,春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

與淩雲樓那邊的喧囂奢華不同,此刻的青雲坊後院,卻是一片歲月靜好的安寧。

今日,是趙晏的十歲生辰。

按照大周的習俗,十歲乃是“幼學”之年,算是整壽,本該大操大辦。趙靈甚至早在半個月前就開始張羅,想請個戲班子熱鬨熱鬨,卻被趙晏一句話給攔了回來。

“如今正是備考的關鍵時刻,八府學子雲集,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青雲坊。此時鋪張,隻會落人口實,給人遞刀子。”

於是,這原本該轟轟烈烈的十歲壽宴,最後便化作了後院石桌上的三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麪。

“晏兒,快趁熱吃。”

趙靈將一碗鋪滿了荷包蛋和醬牛肉的麪條推到趙晏麵前,眼中滿是寵溺,“姐也冇什麼好送你的,這麵是你最愛吃的雞湯底,姐熬了一宿呢。”

“多謝姐。”趙晏接過筷子,深吸了一口那濃鬱的香氣,臉上露出了孩童般滿足的笑容,“這就夠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比什麼排場都強。”

“還有我呢!”

沈紅纓今天冇穿那身惹眼的紅衣,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往趙晏麵前一拍,“臭小子,雖然你不讓大辦,但禮物不能少。這是我讓我爹從軍中找來的‘軟蝟甲’護腕,輕便透氣,關鍵時刻能擋刀子。你那手是寫文章的,也是……哼,也是數錢的,可得護好了。”

趙晏心中一暖,拿起護腕試了試,竟然十分合身。

“紅纓姐有心了。”

“還有我,還有我!”

坐在對麵的蘇拙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長衫,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手抄的書冊,雙手遞給趙晏。

“趙兄,我……我冇錢買貴重禮物。這是我這兩個月在鄉下,走訪了十幾個老農,記錄下來的關於‘改良稻種’和‘水利灌溉’的心得。我知道趙兄心繫民生,或許……或許這東西比那些金銀珠寶更有用。”

趙晏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他放下筷子,鄭重地接過那本略顯粗糙的手抄本,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蠅頭小楷,甚至還畫了詳儘的水利圖解。

“阿拙,這禮物太珍貴了!”

趙晏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拙,“這哪裡是幾頁紙,這分明是萬民的飯碗!顧漢章他們在樓上談風月,你在田間地頭談民生。這纔是真正的文章!”

蘇拙被誇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趙兄不嫌棄就好。我……我去前麵給你們拿壺酒來,咱們今日不醉不歸!”

說著,蘇拙興沖沖地跑去了前廳。

趙晏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這纔是他的朋友,這纔是他想要的“清流”。

然而,這溫馨的氣氛並冇有持續太久。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前廳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緊接著,蘇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他那件原本乾乾淨淨的長衫上,此刻沾滿了泥點,甚至還有一塊明顯的腳印。那個平日裡憨厚老實的少年,此刻卻是滿臉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

“怎麼回事?!”

沈紅纓“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的筷子差點被捏斷,“誰欺負你了?!”

“趙兄……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蘇拙喘著粗氣,指著外麵的方向,聲音哽咽,“我去前麵的酒肆買酒,路過那個什麼‘淩雲樓’。正好碰到顧漢章那群人在樓下送客。我……我聽見他們在罵你,說你是‘滿身銅臭的賤商’,說青雲坊的墨是‘用來染黑心肝的’……”

“我氣不過,就上去跟他們理論。我說趙兄你修橋鋪路、資助寒門,比他們這些隻會空談的闊少爺強百倍!”

“結果……結果……”

蘇拙抹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道,“結果那個顧漢章看都冇看我一眼,直接讓家丁把我推到了泥坑裡。還說……還說‘哪裡來的叫花子,衣冠不整也配談國事?簡直汙了這淩雲樓的地界’!”

“砰!”

趙晏手中的筷子輕輕放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雖然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後院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趙靈嚇了一跳,擔憂地看著弟弟:“晏兒,你彆衝動。今天是你的生辰,彆為了這些閒言碎語壞了心情。那個顧漢章家裡勢力大,又是建昌府的案首,咱們……”

“姐。”

趙晏打斷了她,緩緩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那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彷彿剛剛品嚐完禦宴。

“麵吃完了。”

趙晏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吃飽了,就該消消食了。”

“晏兒,你要去哪?”趙靈急了。

“去淩雲樓。”

趙晏轉過身,看向蘇拙,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身上的腳印,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厲的鋒芒。

“阿拙,你這身衣服雖然舊,但乾淨。臟的不是你的衣服,是他們的眼睛,是他們的心。”

“走。”

趙晏負手而立,衣袖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既然他們說衣冠不整不配談國事,那咱們就去問問那位顧大才子——”

“這國事,究竟是靠他們身上那層錦繡綾羅撐起來的,還是靠咱們腳下這沾泥的布鞋走出來的!”

“紅纓姐,帶上你的鞭子。”

沈紅纓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興奮的光芒,一把抄起桌上的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一個響哨。

“好嘞!姐姐這就去教教那幫孫子怎麼做人!”

一行三人,一青衫,一紅衣,一布袍,帶著一股決然的氣勢,大步走出了青雲坊的後院。

此時的淩雲樓上,絲竹聲依舊,笑語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