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塵埃落定,劍指院試
雨水節氣剛過,南豐府便迎來了一場綿綿春雨。
雨絲如煙,洗去了冬日的最後一點肅殺,也洗淨了朱雀大街上那場持續了半個月的喧囂與硝煙。
清晨,原本屬於“德順墨坊”的那塊黑底金漆的大招牌,在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中,被幾個壯碩的夥計合力摘了下來,重重地放在了滿是雨水的青石板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的、由趙晏親筆題寫的匾額——
【青雲分號】。
“好!掛正了!”
福伯站在台階下,雖然淋著雨,但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卻笑開了花。他手裡攥著剛剛從官府房牙那裡拿到的地契,激動得手都在抖。
“少東家,您是冇看見那房牙的臉色。”福伯轉頭對著身後的趙晏說道,“當初這鋪子王德發可是花了足足五千兩銀子才盤下來的。如今因為是查抄的罪產,又要急著變現填補虧空,咱們隻用了一千二百兩就拿下了!這簡直就是白撿啊!”
趙晏撐著一把油紙傘,立於簷下,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神色平靜。
“不是白撿,這是咱們應得的戰利品。”
趙晏淡淡說道,“王德發想用這座鋪子當堡壘來擠垮我們,如今堡壘易主,也算是因果循環。”
周圍的商戶們紛紛探出頭來觀望,眼神中早已冇了之前的輕視與幸災樂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經此一役,整個南豐府商界都明白了一個道理:青雲坊的那位小案首,不僅墨做得好,詩寫得好,手段更是硬得可怕。連通判都被他扳倒了,這南豐府裡,還有誰敢在生意場上給他使絆子?
“福伯。”
趙晏收回目光,吩咐道,“分號既然開張了,那原本的‘德順墨’庫存全部銷燬,一塊不留。咱們青雲坊不賣次品。這裡以後專門用來售賣‘平價墨’和學生用的紙張,總號那邊則專攻高階的‘君子墨’和禮盒。”
“另外,把之前那幾十個因為德順墨坊倒閉而失業的老師傅都請回來。隻要手藝好、人品正,工錢給他們漲兩成。”
“是!少東家仁義!”福伯高聲應諾,“這下子,咱們青雲坊算是徹底把南豐府的筆墨生意給統囉!”
趙晏點了點頭,轉身向店內走去。
商戰已勝,地盤已占。
但在他的心裡,這根緊繃的弦並冇有鬆下來。因為他知道,這隻是他在南豐府站穩腳跟的第一步。
……
同一時刻,南豐府衙。
書房內並冇有點燈,光線昏暗。
知府慕容珣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密信。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信封上那鮮紅的火漆。
王懷安被押解進省城受審了,王德發流放嶺南了。
雖然慕容珣憑藉著“大義滅親”的手段,暫時保住了自己的烏紗帽,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在南豐府的威信已經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那個九歲的趙晏,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喉嚨裡,咽不下,拔不出。
“老爺。”
師爺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蔘湯,“您都熬了一宿了,喝口湯歇歇吧。”
“歇?我怎麼歇得下!”
慕容珣猛地將信封拍在桌子上,“那個小畜生現在正得意呢!吞了德順墨坊,又有了佈政使公子的支援,現在的他在南豐府可謂是呼風喚雨!若是再讓他這麼順下去,過幾年等他考中了舉人、進士,這南豐府還有我慕容家的立足之地嗎?!”
“老爺息怒……”師爺眼珠子一轉,低聲道,“商場上咱們動不了他,但彆忘了,他終究還是個讀書人。兩個月後,就是院試了。”
“哼,本府當然記得。”
慕容珣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封密信,“這封信,就是送給琅琊行省提督學政——朱大人的。”
“朱大人?”師爺一驚,“就是那位以‘古板嚴苛’著稱,最討厭學子離經叛道的朱學政?”
“冇錯。”
慕容珣眼中閃爍著陰毒的光芒,“趙晏雖然有才,但他那些詩詞,多是狂放不羈之作;他雖然有‘實業興邦’的理論,但在朱學政那種老夫子眼裡,這就是‘不務正業’,是‘操持賤業’,是‘有辱斯文’!”
“本府在信裡,把趙晏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如實’地向朱學政彙報了一番。重點提了他如何經商牟利,如何咆哮公堂,如何利用奇技淫巧邀名。”
“隻要朱學政對他的第一印象壞了……”
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哪怕他文章寫出花來,這‘院試案首’的位置,他也彆想坐上去!甚至,隻要朱學政一句話,革除他的童生功名,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也不是不可能!”
“高!實在是高!”師爺連連豎起大拇指,“這就叫——借刀殺人,不見血!”
“去吧。”
慕容珣將信遞給師爺,“派心腹之人,快馬加鞭送到省城學政衙門。一定要趕在院試開始前,送到朱大人手中。”
“是!”
……
青雲坊後院,幽靜的書房。
趙晏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科舉前程的陰謀正在醞釀。此刻的他,正做著一件讓趙靈和沈紅纓都感到驚訝的事情。
他將書桌上的算盤、賬本、地契,統統收進了一個大箱子裡,上了鎖。
然後,他重新鋪開了一張雪白的宣紙,擺上了那方早已磨得光滑的端硯,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四書章句集註》。
“晏兒,你這是……”趙靈端著燕窩走進來,有些不解,“生意正如日中天,分號剛開張,你就打算做甩手掌櫃了?”
“姐。”
趙晏接過燕窩,喝了一口,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生意的事,有你和福伯盯著,我很放心。現在的青雲坊,隻要不犯大錯,在南豐府已經無人能撼動。”
“但是,我不能止步於此。”
趙晏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連綿的雨幕,“這次王懷安的事情,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商人再有錢,在權力麵前,也不過是一頭養肥了的豬。若冇有周公子的那塊腰牌,若冇有那個‘案首’的功名護身,咱們早就被那群餓狼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所以?”沈紅纓依靠在門邊,手裡把玩著馬鞭,“你打算去考官?”
“不僅僅是考官。”
趙晏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兩個月後的院試,是童生試的最後一關。隻有過了這一關,纔算真正的‘秀才’,也就是生員。”
“而在大周朝,隻有成了生員,纔算是真正踏入了士大夫的階層,纔有了見官不拜、免除刑訊的特權,纔有了和慕容珣那個老狐狸真正博弈的資格。”
“而且……”
趙晏走到書桌前,提筆蘸墨,在那張白紙上寫下了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小三元】。
“縣試案首,我拿了。府試案首,我也拿了。若是這最後的院試,我還能拿第一……”
“那就是連中三元,號稱‘小三元’!”
趙靈驚撥出聲,“晏兒,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啊!咱們南豐府幾十年都冇出過一個小三元了!”
“冇錯。”
趙晏擲筆於地,聲音鏗鏘有力,“慕容珣不是想看我笑話嗎?不是覺得我隻會經商、不務正業嗎?”
“那我就要用這個‘小三元’,狠狠地打爛他的臉!”
“從今日起,我要回書院。除了吃飯睡覺,我要把這兩個月的時間,全部用來備考。”
“生意場上的趙老闆已經退場了。”
趙晏看著兩位姐姐,嘴角揚起一抹自信而飛揚的笑容。
“現在回來的,是讀書人——趙晏。”
窗外,春雨初歇。
一道彩虹橫跨在南豐府的上空,彷彿一座通往青雲之上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