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塵埃落定,七寸之痛

午後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南豐府上空積鬱已久的陰霾,灑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街上。

府衙大門前,那場轟動全城的公審已經落幕。

百姓們意猶未儘地散去,口中津津樂道的,依然是剛纔公堂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少年的錚錚鐵骨、通判的狼狽倒台、知府的“大義滅親”。

然而,對於置身局中的人來說,這場戲的餘韻,纔剛剛開始發酵。

朱雀大街的一處清幽茶樓,二樓雅座。

窗扇半開,正好能看到遠處府衙那威嚴的飛簷。

趙晏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幾個差役正手忙腳亂地從青雲坊的大門上撕下封條。他的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個在公堂上舌戰群儒、逼瘋通判的人並不是他。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齣‘斷尾求生’。”

坐在他對麵的周元,輕搖著摺扇,目光從府衙方向收回,落在趙晏身上,眼中滿是讚賞,“趙兄,今日這一仗,你贏得漂亮。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手幫家父拔掉了一顆眼中的釘子。”

“周兄謬讚了。”

趙晏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贏是贏了,但這其中的滋味,卻並不好受。慕容珣不愧是官場老狐狸,見勢不妙,立刻將王懷安推出來頂罪,自己反而博了個‘剛正不阿’的名聲。這一手‘棄車保帥’,玩得可謂是爐火純青。”

“官場便是如此。”

周元收起摺扇,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語氣幽幽,“慕容珣能在南豐府盤踞多年,靠的不僅僅是上麵的關係,更是這份‘狠’勁。對自己人狠,對敵人更狠。今日他舍了一個通判,雖說是斷了一臂,但也保住了根本。”

說到這裡,周元深深地看了趙晏一眼,壓低了聲音:

“不過,這一刀雖然冇能捅死這隻老狐狸,但也足夠讓他痛上很久了。王懷安掌管刑獄訴訟多年,是慕容珣斂財、整人的核心爪牙。如今爪牙被拔,慕容珣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短時間內,他冇精力再來找你的麻煩了。”

趙晏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場博弈暫時告一段落了。

王懷安倒台,意味著德順墨坊失去了保護傘,王德發那所謂的“壟斷”指控也不攻自破。青雲坊的危機,算是徹底解除了。

“多謝周兄……不,周大人提供的卷宗。”

趙晏從袖中取出那份已經拆封的黑色卷宗,推到周元麵前,“如今王懷安已下獄,這東西……”

“送出去的刀,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周元冇有接,隻是淡淡一笑,“留著吧。雖然王懷安倒了,但這也隻是冰山一角。日後若是慕容珣還想動什麼歪心思,這卷宗裡剩下的一些東西,或許還能當作你的護身符。”

趙晏心中一凜。

他明白周元的意思。這卷宗裡不僅有王懷安的罪證,還隱晦地牽扯到了慕容珣。雖然不足以致命,但作為威懾足夠了。

“既如此,趙某便恭敬不如從命。”

趙晏收起卷宗,起身行了一禮,“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用得著趙某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元站起身,走到趙晏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

“趙晏,你我相交,不必言謝。家父看重你,不僅是因為你能破局,更是因為你在絕境中依然堅守的那份‘君子之風’。”

“商場上的事,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接下來……”

周元的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還有兩個月便是院試。你若是真想在這世道站穩腳跟,不再任人魚肉,光靠經商是不夠的。”

“唯有科舉,唯有做官,纔是真正的青雲大道。”

“希望下次再見,能聽到你‘小三元’的好訊息。”

說完,周元大笑一聲,轉身下樓,登上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揚長而去。

趙晏站在窗前,看著馬車遠去,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的卷宗,眼中的光芒逐漸堅定。

是啊。

這一戰雖然贏了,但也讓他深刻地意識到了商人的脆弱。

如果冇有周家的介入,如果冇有那個案首功名,他就算有萬貫家財,在慕容珣這樣的權貴麵前,也不過是一隻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科舉……”

趙晏喃喃自語,“這院試最後的衝刺,要提上日程了。”

……

與此同時,南豐府衙後堂。

“啪!”

一隻名貴的汝窯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飛濺。

那個在公堂上“大義滅親”、一臉正氣的知府慕容珣,此刻正滿臉猙獰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胸口的起伏顯示著他此刻內心的狂怒。

“廢物!都是廢物!”

慕容珣咬牙切齒地咆哮著,“王懷安那個蠢貨!貪錢也就罷了,竟然還留下那麼多把柄!甚至連賬本都被人翻出來了!他怎麼不去死?!”

一旁的師爺嚇得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慕容珣發泄了一通,終於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捂住了臉。

痛。

太痛了。

外人隻看到他為了正義處置了下屬,卻不知道王懷安對他有多重要。那是他的錢袋子,是他的黑手套!王懷安這一倒,不僅意味著他每年要少收幾萬兩銀子的孝敬,更意味著他在南豐府的掌控力出現了巨大的漏洞。

更讓他恐懼的是,趙晏手裡拿出來的那些證據,太詳細,太致命了。

“周道登……”

慕容珣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滿是怨毒,“好你個佈政使!平日裡裝得一副清高樣,背地裡卻一直在蒐集我的黑料!這次藉著趙晏的手,你是想給我個下馬威啊!”

“大人……”師爺小心翼翼地湊上前,“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王通判已經下獄了,那王德發……”

“那個蠢貨還有什麼用?!”

慕容珣猛地抬頭,眼中殺意畢露,“王懷安都完了,他一個商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傳令下去,王德發投毒毀物、誣告案首,罪證確鑿!重打八十殺威棒,流放三千裡!家產充公!”

“是……是……”師爺嚇得一哆嗦,“那……那趙晏呢?咱們就這麼放過他?”

聽到“趙晏”兩個字,慕容珣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

“現在不能動他。”

慕容珣聲音陰冷,“他剛在公堂上大出風頭,又有周道登護著。若是現在對他下手,那就是把把柄往周道登手裡送。”

“但是……”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白鹿書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冷笑。

“商場上動不了他,官場上暫時也動不了他。但還有一個地方,是他必須要過的鬼門關。”

“院試。”

慕容珣轉過身,對師爺說道:“去,把飛兒叫來。告訴他,禁足解除了。”

……

傍晚時分,青雲坊。

隨著封條被撕下,緊閉了數日的大門終於重新敞開。

雖然已是黃昏,但聞訊趕來的百姓和老主顧們,卻把店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開了!終於開了!”

“我就說趙案首是被冤枉的!你看,連通判都被抓了,這就是報應!”

“快!給我來兩方‘君子墨’!這可是能驅邪避凶的好東西!”

店鋪內,夥計們重新忙碌起來,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趙靈站在櫃檯後,一邊熟練地撥著算盤,一邊擦著眼角的淚花。

“晏兒,咱們……真的挺過來了。”

趙靈看著走進來的弟弟,聲音哽咽。

“是啊,挺過來了。”

趙晏微笑著走過去,幫姐姐擦去眼淚,“不僅挺過來了,而且咱們的路,會越走越寬。”

“少東家!”

福伯滿麵紅光地跑過來,“剛纔對麵的德順墨坊被官府查封了!王德發被打了板子,正遊街示眾呢!聽說他家那些個姨太太,正卷著細軟跑路呢!那鋪子現在空了,官府正要掛牌發賣!”

“發賣?”

趙晏心中一動。

德順墨坊的位置極好,就在青雲坊斜對麵,店麵也不小。若是能盤下來……

“福伯,去盯著點。”

趙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等到價格合適的時候,把它盤下來。改名‘青雲分號’。”

“啊?還要開分號?”福伯一愣,隨即大喜,“好嘞!老奴這就去辦!這叫什麼?這就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王德發想擠垮咱們,結果把自己給賠進去了!”

趙晏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出店門,看著頭頂那塊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青雲坊”招牌。

經此一役,青雲坊在南豐府的商業版圖已經徹底穩固。王懷安倒台,慕容珣受挫,短時間內,再也冇有人敢在生意場上對他使絆子。

但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兩個月後的院試,纔是真正的生死局。

“趙晏。”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沈紅纓牽著那匹白馬,站在街角,夕陽給她的紅衣鍍上了一層金邊。她手裡拿著那個裝有《將軍百戰圖》的畫筒,笑得燦爛而豪爽。

“事情辦完了,我也該回去覆命了。我爹說了,你這小子有種,等過幾天閒了,讓你去家裡喝酒!”

“一定。”趙晏拱手笑道,“紅纓姐慢走。”

“對了。”

沈紅纓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晏,眼神中多了一份認真,“這次雖然贏了,但你也彆太得意。慕容家的人心眼小,你這次讓他們吃了這麼大個虧,他們在院試上肯定會給你使絆子。”

“我知道。”

趙晏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若是想在學問上見真章,那我便在考場上,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好!有誌氣!”

沈紅纓一揚馬鞭,“那姐姐就在府城等著喝你的‘小三元’慶功酒了!駕!”

白馬嘶鳴,紅衣如火,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趙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帶著初春寒意的空氣。

雨水已過,驚蟄將至。

萬物復甦,蟄蟲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