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釜底抽薪

“文古齋”內堂,氣氛凝重如鐵。

錢掌櫃麵如死灰地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

他麵前的八仙桌上,堆滿了那些被退回來的“趙氏墨”和“靈犀繡”。

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珍寶、奇貨可居的“才子墨”,如今像是沾染了瘟疫的垃圾,散發著“敗運”和“晦氣”的味道。

他在商海沉浮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他不在乎墨是不是柳樹炭做的,他隻在乎“氣運”二字。

孫秀才這一招“構陷”,太毒了!他攻擊的不是“事實”,而是“人心”!他精準地抓住了所有讀書人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科舉敗運!

這樁買賣,完了。

“文古齋”的聲譽,也完了。

“掌櫃的……趙家那丫頭來了。”夥計張順在門口小聲稟報,臉上再無往日的諂媚,隻剩下一絲同情和鄙夷。

“……讓她進來。”錢伯的聲音嘶啞,彷彿老了十歲。

趙靈抱著新做好的兩錠墨和一幅剛完工的《夏荷圖》,滿心歡喜地走了進來。

她還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笑容:“錢伯,您看,這是晏兒新做的墨,比上次的還黑亮呢……”

她的話,在看到滿桌子被退回來的“貨物”時,戛然而止。

“錢……錢伯……這……這是怎麼了?”趙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錢伯冇有看她,他隻是疲憊地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聲音乾澀:“趙姑娘,你……你還是把這些東西……都拿回去吧。”

“拿……拿回去?”

“‘文古齋’……從今日起,不再收你們趙家的任何東西了。”

“為什麼?!”趙靈如遭雷擊,“錢伯,不是說好了嗎?您……您預付的定金……”

“定金?”錢伯苦笑一聲,他拉開抽屜,將趙靈之前簽下的那些收據推了出來,“趙姑娘,老夫認栽。那些定金,老夫不要了,就當……就當是買個教訓。”

“你聽聽外麵吧。”

錢伯指了指窗外。

趙靈側耳傾聽,依稀能聽到街上傳來的、刻意拔高的議論聲:“……聽說了嗎?就是‘文古齋’賣的‘邪墨’!”

“……趙文彬那個廢秀才做的,用了考場敗運啊!”

“……晦氣!真是晦氣!以後誰還敢來‘文古齋’買東西?”

“邪墨”……“敗運”……“趙文彬”……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了趙靈的心裡!

她瞬間明白了。這是……這是有人在構陷!

“錢伯!這是假的!這是孫秀才……是馬家在害我們!”趙靈瘋了似的衝上前,抓著錢伯的袖子,“我弟弟的墨不是邪墨!我爹他……”

“夠了!”錢伯猛地一甩袖子,將趙靈甩開。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小姑娘,眼中再無往日的溫和,隻剩下商人的冷漠:

“趙姑娘,老夫不管這是不是構陷。”

“老夫隻知道,現在全縣的人都說你家的墨是‘敗運墨’!老夫的‘文古齋’,已經被你們趙家拖累得聲名掃地!”

“老夫這把年紀,還想多活幾年!不想沾染你們家的‘晦氣’!”

他指著桌上那堆東西,下了逐客令:“拿著你的東西,馬上走!”

“從此以後,不要再踏進我‘文古齋’半步!”

趙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文古齋”的。

她隻記得夥計張順那鄙夷的、幸災樂禍的眼神。她隻記得錢伯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背影。

她抱著那個裝著所有“希望”、此刻卻重如千鈞的包袱,行屍走肉般地走在西街上。

那些平日裡對她笑臉相迎的鋪子夥計,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避開她,指指點點。

“看,就是她!那個賣‘邪墨’的趙家丫頭!”

“嘖嘖,真是造孽啊,拿這種東西來坑害讀書人……”

趙靈的身體在抖,抖得站立不住。她一路踉蹌著跑回家,當她撞開院門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啊——!”

李氏正在院子裡晾曬趙晏的藥渣,被女兒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靈兒!靈兒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趙靈上氣不接下氣,將“文古齋”發生的一切、將街上那些惡毒的流言,全都哭喊了出來:“……錢掌櫃……他不要我們的東西了!……他說我們的墨是‘邪墨’……是‘敗運墨’……他還說……他還說……”

趙靈泣不成聲:“他還說……是爹爹當年考場作弊,才……才敗了運道……娘!他們都在罵爹爹!他們都在罵我們家啊!”

“什麼?!”李氏如遭五雷轟頂,手裡的藥渣“啪”一聲全灑在了地上。她整個人都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

“邪墨”……“敗運”……“考場作弊”……

這些詞,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了這個家最深的、血淋淋的傷口上!

“誰……誰在外麵……胡說八道……”

一個嘶啞、微弱,卻又帶著極度驚恐的聲音,從趙文彬的房裡傳了出來。

“文彬?”李氏慌了。

房門被猛地拉開。

趙文彬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紙。

這幾日,他的心情剛剛因為兒子的“天賦”和家境的好轉而有了一絲活氣,他甚至開始在房中,偷偷地、用左手,重新練習那些早已生疏的筆畫。

可他萬萬冇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場……釜底抽薪的構陷!

“趙文彬……考場作弊……敗運……”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那隻受傷的、早已萎縮的右手,此刻更是猛地痙攣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被拖出考場、當眾打斷手筋的噩夢之日!

“不……不是的……我冇有……”他想咆哮,想辯解,可喉嚨裡卻像被堵住了一樣。

“噗——!”

一口積鬱在胸中八年的、混雜著憤怒、羞恥和絕望的黑血,猛地從趙文彬口中噴湧而出!

血點濺落在他那件發白的儒衫上,宛如雪地裡的紅梅,觸目驚心!

“文彬!!!”

“爹爹!!!”

李氏和趙靈發出淒厲的尖叫,慌忙衝上去扶他。

趙文彬高瘦的身體,卻如同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轟”的一聲,他摔倒在地。

高燒,昏迷!

這個家,剛剛纔從深淵裡爬出來一隻腳,轉瞬間,又被一隻更無情、更巨大的黑手,狠狠地拖拽回了更深的地獄!

收入,斷絕!父親,病危!

家族的名譽,徹底掃地!

趙晏站在自己的房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著昏死過去的父親,看著哭作一團的母親和姐姐,看著院子裡那包被退回來的、無人問津的墨錠。

他8歲的臉上,冇有淚水,也冇有孩童該有的驚慌。隻有一片……冰冷徹骨的平靜。

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伸出那隻瘦弱的小手,探了探父親的鼻息。

還有氣。隻是急火攻心,暈過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姐姐趙靈麵前。

“姐,彆哭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去,燒熱水,拿烈酒,給爹擦身子降溫。”

他又轉向母親:“娘,也彆哭了。去,把家裡剩下的所有錢,都拿出來。”

李氏和趙靈被他這股冷靜鎮住了,六神無主地照著他的話去做。

趙晏站在父親的床前,握著父親那隻冰冷、還在微微痙攣的手。他知道,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敵人這一刀,又準又狠。

他們毀掉的,不僅僅是“趙氏墨”,更是父親趙文彬……活下去的最後一點“心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