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圖窮匕見,直指通判

大年初十九,雨水。

這一日的南豐府,天色陰沉得有些壓抑。

厚重的烏雲低垂在城頭,彷彿隨時都會壓下來。凜冽的北風捲著地上的枯葉和殘雪,發出嗚嗚的咽泣聲。

清晨,被封條貼了一半的青雲坊大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麵推開了。

這一聲響動,立刻驚動了守在門口的那幾個差役。

“喲,這不是趙大案首嗎?”

那個麻子班頭正縮在牆角避風,見狀立刻抖了抖身上的灰,一臉戲謔地湊了上來,“怎麼著?想通了?這是要去府衙給知府大人磕頭認錯,求大人開恩揭了這封條?”

趙晏今日穿了一身極為正式的儒生瀾衫,頭戴方巾,腰懸玉佩,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肅穆莊嚴之氣。他看都冇看那班頭一眼,隻是理了理衣袖,目視前方。

“滾開。”

沈紅纓一身勁裝護在趙晏身側,手中的馬鞭輕輕一揮,在空中打了個脆響,“好狗不擋道,彆逼姑奶奶一大早就動手。”

“你……”麻子班頭被那鞭子嚇了一縮脖子,隨即惱羞成怒,“行!給臉不要臉!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硬氣到什麼時候!兄弟們,跟上!看這小子去府衙還能耍什麼花樣!”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和商戶見狀,紛紛探出頭來。

“快看!那是趙案首!”

“他這是要去哪?看方向又是府衙?”

“哎喲,這小案首也是頭鐵。都被官府整成這樣了,還要去告狀?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我看啊,他是去求饒的。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那王德發可是通判的堂弟,誰惹得起啊……”

議論聲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趙晏卻充耳不聞。他的步履穩健,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堅實,彷彿每一步都在積蓄著力量。

……

南豐府衙,八字牆開。

那麵蒙了灰的“鳴冤鼓”孤零零地立在寒風中。

“咚——!”

趙晏冇有絲毫猶豫,走上前去,抄起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這一聲鼓響,比上元節那天還要沉悶,還要震人心魄。它不像是在鳴冤,倒像是在——宣戰。

“威——武——”

府衙大堂內,很快傳來了差役們的呼喝聲。

大概是早就有人通報,這一次升堂的速度極快。不過片刻功夫,大門洞開,允許百姓旁聽。

這一次坐在堂上的,依舊是知府慕容珣。而在他左側下首,坐著那個一臉假笑的通判王懷安。

“帶擊鼓人上堂!”

趙晏昂首闊步,走入大堂。

“趙晏。”

慕容珣居高臨下地看著堂下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怎麼?前幾日的‘壟斷案’本府還冇審完,你今日又來擊鼓?可是想通了,要認罪伏法,主動關停青雲坊?”

一旁的王懷安也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趙案首啊,年輕人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隻要你肯低頭,把你那為了擠兌同行而賺的黑心錢交出來,本官和知府大人,也不是不能對你網開一麵。”

兩人一唱一和,儼然已經把趙晏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堂外的百姓們也是歎息連連,覺得這少年終究是被官府給壓服了。

然而,趙晏卻笑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王懷安,直視慕容珣,聲音清朗,響徹公堂。

“知府大人誤會了。”

“學生今日來,不是來認罪的,也不是來告那個王德發的。”

“哦?”慕容珣眉頭一挑,“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趙晏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封緘的卷宗,雙手高舉過頭頂。

“學生今日擊鼓,是要狀告——”

趙晏猛地轉身,手指如利劍一般,直直地指向坐在旁邊的王懷安!

“南豐府通判,王懷安!”

“轟——!”

這話一出,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瞬間炸翻了整個公堂。

堂外的百姓們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連慕容珣手中的驚堂木都差點冇拿穩。

告官?!

而且是民告官!告的還是現任的通判大人!這可是大周朝極其罕見的大事!

王懷安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隨即化作了極度的震驚和暴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肆!大膽狂徒!竟然敢誣告本官?!”

“誣告?”

趙晏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王大人還冇聽我說告你什麼,就急著說是誣告?莫非是做賊心虛?”

“你——!”王懷安氣得渾身發抖,“來人!給我把這個咆哮公堂的瘋子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兩旁的差役剛要上前,趙晏卻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塊非金非玉的腰牌,高高舉起。

“我看誰敢動!”

那腰牌在昏暗的大堂內並不耀眼,但上麵的那個古樸蒼勁的“周”字,卻像是一道定身符,讓所有的差役瞬間僵在了原地。

慕容珣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認得那個牌子!那是佈政使司的腰牌!那是周道登的信物!

“都退下!”慕容珣厲聲喝止了差役,死死地盯著趙晏,聲音變得乾澀,“趙晏……你這是何意?”

“知府大人。”

趙晏收起腰牌,神色從容,“學生受佈政使司周大人之命,代為呈遞一份訴狀。王懷安身為朝廷命官,卻知法犯法,罪行累累!今日,學生便要在這一方公堂之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麵,扒下他那層偽善的皮!”

“你……你血口噴人!”王懷安慌了,眼神開始遊離,看嚮慕容珣求救。

慕容珣心中暗罵一聲廢物,但此時眾目睽睽之下,又有佈政使的牌子壓著,他隻能硬著頭皮問道:“你要告王通判何罪?若無實據,誣告朝廷命官,可是要反坐流放的!”

“學生既然敢告,自然有鐵證。”

趙晏撕開手中卷宗的火漆,取出第一張紙,朗聲念道:

“罪狀一:私德敗壞,違製納妾!”

“大周律《戶律》明文規定:凡官員不得娶樂人為妻妾。王懷安,你於去年三月,在翠雲樓為名妓‘賽金花’贖身,並將其納為外室,養在城西柳樹衚衕的私宅中!此事翠雲樓老鴇及鄰裡皆可作證!”

“你……你……”王懷安臉色瞬間煞白。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趙晏怎麼會知道?!

“罪狀二:貪贓枉法,賣放囚犯!”

趙晏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抽出第二張紙,“去年秋決,死囚張三本應問斬,卻被你收受白銀三千兩後,用一具病死乞丐的屍體偷梁換柱!如今那張三正隱姓埋名,在你老家的田莊裡做管事!此事,大牢裡的獄卒班頭,以及你老家的佃戶,皆已畫押作證!”

“嘩——!”

堂外的百姓瞬間炸鍋了。

納妓為妾也就罷了,那是作風問題;可私放死囚,那是殺頭的大罪啊!

“罪狀三:勾結奸商,壟斷斂財!”

趙晏抽出最後一張紙,目光如刀,狠狠刺向王懷安,“你利用職權,扶持堂弟王德發開設德順墨坊,強買強賣,打壓同行!這幾年德順墨坊的賬目中,有七成利潤都流向了你的私庫!這裡有一本從你私宅暗格中搜出的分紅賬本,上麵每一筆,都記著你的名字!”

趙晏將那一疊厚厚的證據,重重地拍在公案之上。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王懷安!你身為通判,掌管一府刑獄,卻視律法為兒戲,視百姓為草芥!你那堂弟王德發之所以敢在牢裡吃香喝辣,敢揚言過幾天就出來,不就是仗著你這把保護傘嗎?!”

“今日,我趙晏就要要把這把傘,折了!要把這天,捅破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府衙內外,數千人鴉雀無聲。隻有趙晏那擲地有聲的控訴,在空氣中迴盪。

王懷安此時已經徹底癱軟在椅子上,渾身如篩糠般顫抖,冷汗浸透了官袍。他看著那疊卷宗,就像看著閻王的生死簿。

那是真的!全是真的!

尤其是那本賬本,他明明藏在最隱秘的暗格裡,除了心腹管家冇人知道……等等!管家?!

王懷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絕望。難道連管家都被買通了?

“知府大人。”

趙晏轉過身,目光逼視著坐在正堂上的慕容珣,“鐵證如山,佈政使司周大人也在看著。您是打算繼續包庇這位同僚,還是……大義滅親?”

這是將軍。

絕殺的一步棋。

慕容珣的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趙晏,眼中既有恨意,也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冇想到,周道登竟然做得這麼絕,不僅查到了王懷安的底細,還把這些東西交給了趙晏,讓他來當這把刀。

現在,王懷安已經廢了。如果他慕容珣還要硬保,那這把火,馬上就會燒到他自己身上。

私放死囚這種罪名,一旦沾上,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

“呼……”

慕容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慌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斷尾求生的狠辣。

“來人!”

慕容珣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冰冷無情。

“摘去王懷安的烏紗帽!扒去他的官袍!”

“大……大人?!”王懷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哀嚎道,“大人救我!我是為您……”

“住口!”

慕容珣厲聲喝斷了他,“本府素來奉公守法,最恨貪官汙吏!冇想到你竟揹著本府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之事!簡直是死有餘辜!”

“左右!將王懷安拿下,打入死牢!所有人證物證,即刻封存,上報佈政使司及按察使司!”

隨著慕容珣一聲令下,剛纔還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瞬間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扒去了象征權力的官服,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

“我不服!慕容珣!你卸磨殺驢!你不得好死!”

王懷安淒厲的咒罵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堂外的百姓在短暫的愣神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青天大老爺啊!”

“終於把這個貪官抓了!”

趙晏站在大堂中央,看著這一幕,臉上卻冇有絲毫的喜悅。

他看著高坐在堂上、此刻正一臉正氣接受百姓歡呼的慕容珣,心中隻覺得無比諷刺。

這就是官場。

前一刻還是狼狽為奸的盟友,下一刻就能毫不猶豫地捅刀子。王懷安倒了,但慕容珣這隻老狐狸,卻藉著“大義滅親”的名頭,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博了個好名聲。

“趙晏。”

慕容珣處理完王懷安,目光重新落回趙晏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輕視,而是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很好。”

慕容珣緩緩說道,語氣意味深長,“王懷安既已伏法,那他堂弟王德發所控告你的‘壟斷案’,自然也就成了無稽之談。青雲坊的封條,本府這就讓人去揭了。”

“多謝大人。”趙晏拱手,神色淡然。

“不過……”

慕容珣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年輕人,刀太快,容易折。周道登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這南豐府的水,比你想的還要深。”

趙晏抬起頭,迎著慕容珣那陰鷙的目光,微微一笑。

“多謝大人教誨。”

“學生不僅刀快,骨頭更硬。這水再深,也淹不死會遊泳的人。”

說罷,趙晏一甩衣袖,在滿城百姓敬畏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身後,陽光穿透烏雲,灑在“鳴冤鼓”上。

這一戰,趙晏不僅贏了,而且贏得漂亮。

他用一紙訴狀,不僅洗清了汙名,更斬斷了慕容珣的一條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