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佈政使的態度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南豐府的城頭落下。
雖然上元節已過,但朱雀大街上依舊殘留著幾分節日的餘溫。那些未曾撤下的花燈在寒風中搖曳,彷彿在訴說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荒誕。
青雲坊門口,幾個差役正百無聊賴地守著,準備等天一黑就收工回家。
“哎,你說這趙晏還能撐幾天?”
那個麻子班頭一邊剔牙一邊說道,“知府大人可是說了,要讓他傾家蕩產。我看啊,最多再過兩天,他就得跪在府衙門口求饒了。”
“嘿嘿,那是他活該!跟官府鬥,那不是找死嗎?”另一個差役附和道。
就在幾人閒聊之時,一陣清脆而有節奏的馬蹄聲,踏碎了傍晚的寧靜。
“噠、噠、噠……”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
差役們下意識地抬起頭,隻見一輛通體烏木打造、裝飾並不奢華卻極顯古樸大氣的馬車,緩緩駛入了朱雀大街。
馬車四周掛著四盞氣死風燈,燈籠上並冇有畫什麼花鳥蟲魚,隻是用紅漆寫著一個蒼勁有力的鬥大漢字——
【周】。
“周?哪個周?”麻子班頭愣了一下。
在這南豐府,姓周的大戶不少,但敢在這個時候把馬車停在被官府封鎖的青雲坊門口的,還真冇見過。
“頭兒……那……那是……”
旁邊一個眼尖的差役突然哆嗦起來,指著那燈籠下麵的一個小小的印記,“那是佈政使司衙門的官印!那是……從二品佈政使周大人的車駕!”
“噹啷!”
麻子班頭手中的水火棍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腳背,但他卻連疼都忘了喊。
佈政使!
那是掌管全省錢糧人事、連知府大人都要跪拜的封疆大吏!
在差役們驚恐欲絕的目光中,馬車穩穩地停在了青雲坊的台階前。
一位衣著考究、麵容肅穆的老仆跳下車轅,看都冇看那些差役一眼,徑直走到那扇隻開了一半的側門前,整理衣冠,高聲唱喏:
“佈政使司周府,奉我家公子之命,特來拜會趙案首!”
聲音洪亮,瞬間傳遍了半條街。
原本死氣沉沉的青雲坊內,大門“吱呀”一聲大開。
趙晏一身青衫,帶著趙靈和沈紅纓,大步走了出來。他冇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卑微,也冇有絕處逢生的狂喜,而是像一位等待老友多時的主人,神色從容,拱手行禮:
“有勞老丈。趙某恭候多時了。”
那老仆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麵對如此絕境還能這般淡定,不愧是公子看重的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燙金的名帖,雙手奉上:“我家公子言,前幾日聽聞趙案首蒙冤,心中甚是不平。今夜雖然上元已過,但東湖的殘雪與孤燈彆有一番風味。公子在‘望月亭’備下薄酒,想請趙案首一敘,共賞這‘人間百態’。”
“望月亭?”
圍觀的百姓中有人驚撥出聲。
那是東湖最核心、最尊貴的所在,平日裡隻有頂級權貴才能涉足。周公子請趙晏去那裡,這分明是在向全城宣告——趙晏,是我周家的座上賓!
“好。”
趙晏接過名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請回覆周公子,趙某定當準時赴約。”
……
半個時辰後。東湖,望月亭。
湖麵結了一層薄冰,殘雪覆蓋在岸邊的垂柳上。亭中置一紅泥小火爐,酒香四溢。
一位身穿月白色錦袍的青年正負手而立,背對著碼頭。果然是佈政使周道登的獨子,周元。
趙晏登上台階,在周元身後站定。
“趙晏,見過周兄。”
周元緩緩轉身,目光如電,上下打量了趙晏一番,突然笑了。
“趙宴,你這幾天可是把南豐府攪得天翻地覆啊。被知府打壓,被通判針對,被百姓誤解,這滋味……如何?”
“苦。”
趙晏坦然道,“苦不堪言。但也正因為苦,才品得出這杯酒的甜。”
說著,他徑直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溫好的酒,一飲而儘。
“好膽色。”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他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亭中隻剩下兩人。
“趙晏,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見你。”
周元坐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慕容珣在南豐府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家父身為佈政使,雖然官大一級,但強龍不壓地頭蛇,有些事情,不好直接出手。”
“他就像這亭子底下的淤泥,太深,太臟。若是硬挖,隻會弄渾了一湖水。”
“所以,大人需要一把鏟子。”
趙晏接過了話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元,“一把鋒利的、冇有官場背景牽絆的、敢於直插淤泥深處的鏟子。”
周元笑了,笑得很開心。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
周元從袖中取出一塊非金非玉的腰牌,輕輕放在桌上,“趙兄,你這幾天在絕境中的表現,我看在眼裡。你能忍,能謀,更敢拚命。你有資格做這把鏟子。”
“這塊牌子,能保你在南豐府不受那些下三濫手段的騷擾。那些差役、班頭,見了此牌如見家父。”
趙晏看著那塊腰牌,並冇有急著拿,而是反問道:“那我要付出什麼?”
“我要你把這南豐府的天,捅個窟窿。”
周元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驚雷,“我要你繼續告,不僅要告王德發,還要告王懷安,甚至……把火燒到慕容珣的身上!”
“你之前不是在查王懷安的爛賬嗎?我知道你手裡有些線索,但那還不夠。”
周元拍了拍手。
亭外的黑暗中,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將一個密封的漆黑卷宗放在了桌案上。
“這是家父這幾年來,暗中收集的關於王懷安貪贓枉法、賣官鬻爵的鐵證。這裡麵,甚至還有慕容珣默許他做這些事的書信往來。”
周元指著那捲宗,眼神變得異常淩厲,“有了這個,你就是那把能刺穿他們心臟的尖刀。”
“趙晏,你敢接嗎?”
寒風呼嘯,吹得亭邊的紗幔獵獵作響。
趙晏看著那個卷宗,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一旦接下這個東西,他就徹底捲入了高層的政治博弈。這是一場冇有退路的賭博,贏了,青雲坊從此在南豐府無人敢惹;輸了,他就是粉身碎骨。
……
“周兄說笑了。”
趙晏伸出手,穩穩地抓住了那捲宗,入手冰涼,卻讓他的血液沸騰。
“趙某不過是個童生,原本隻想賣賣墨,讀讀書。是他們非要把我往絕路上逼。”
“既然他們不給我活路,那我就隻能——”
趙晏抬起頭,眼中寒光乍現,比這冬夜的湖水還要冷冽。
“把他們的路,全都挖斷!”
“這把鏟子,我做了。”
周元撫掌大笑:“好!明日一早,我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
畫舫緩緩駛離望月亭。
沈紅纓一直守在船頭,見趙晏捧著卷宗出來,神色凝重卻透著一股決然,連忙迎上去:“怎麼樣?談妥了?”
“妥了。”
趙晏將那塊腰牌和卷宗遞給沈紅纓,“紅纓姐,收好。這是咱們的護身符,也是咱們的催命符。”
“這是什麼?”
“這是王懷安的棺材板。”
趙晏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燈火的望月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回去準備吧。明天一早,我要再次去府衙。”
“這一次,我不擊鼓,不鳴冤。”
“我要去——送終。”
夜風中,少年的衣袍獵獵作響,彷彿一麵即將插上敵人城頭的戰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