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僵局,誰是獵人

大年初十六。

如果說前一日的流言蜚語還隻是“誅心”,那麼今日官府的行動,便是實打實的“殺人”。

天剛矇矇亮,青雲坊的大門纔剛卸下一半門板,一隊腰跨大刀、滿臉橫肉的差役便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都停下!都停下!”

領頭的班頭是個麻子臉,手裡拿著一根水火棍,狠狠地敲在櫃檯上,震得筆墨紙硯亂跳。

“奉知府大人令!接到群眾舉報,青雲坊涉嫌違規經營、存在重大火患!即刻起,停業整頓,接受檢查!”

“火患?”

正在指揮夥計打掃衛生的福伯氣得鬍子亂顫,“差爺,您這可是睜眼說瞎話!咱們店裡每日都要檢查三遍防火水缸,連個火星子都不敢留,哪來的火患?”

“我說有,就是有!”

麻子班頭冷笑一聲,指著角落裡一個用來取暖的炭盆,“這炭盆離櫃檯這麼近,萬一濺出火星燒了這朱雀大街,你擔待得起嗎?這還不叫重大隱患?”

“來人!把這炭盆給我收了!還有那些易燃的紙張,都給我封起來!”

“我看誰敢!”

一聲嬌喝傳來。沈紅纓從二樓飛身而下,手中的軟鞭“啪”的一聲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姓馬的,彆以為我不認識你!你平日裡也冇少拿王懷安的好處吧?今天敢動青雲坊一根指頭,信不信姑奶奶廢了你!”

那麻子班頭見了沈紅纓,臉色微微一變。他自然認得這位沈家大小姐,知道是個惹不起的主兒。

但他背後有知府和通判撐腰,今日又是奉了“死命令”,若是辦不成,回去也要掉層皮。

於是,他硬著頭皮拱了拱手:“沈大小姐,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是千金之軀,何必為了這小小的商鋪跟官府作對?這要是傳出去,說沈家乾預地方政務,對沈大人的官聲也不好吧?”

“你拿我爹壓我?”沈紅纓柳眉倒豎,剛要發作。

“紅纓姐,讓他查。”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趙晏緩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棉袍,手裡還拿著一卷書,神色淡然得彷彿不是在麵對抄家的差役,而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趙晏!你……”沈紅纓急道。

“民不與官鬥。”趙晏走到沈紅纓身邊,輕輕按住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隨後,他轉向麻子班頭,臉上甚至帶了一絲微笑:“既然差爺說有隱患,那就請便。該封的封,該查的查。青雲坊絕不阻攔。”

“算你識相!”

麻子班頭冷哼一聲,一揮手:“兄弟們,給我搜!仔細點搜!哪怕是地磚縫裡,也得給我摳出點毛病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青雲坊經曆了一場浩劫。

那些差役像強盜一樣,將貨架上的墨錠推翻在地,將整齊的宣紙翻得亂七八糟,甚至藉口檢查,順手牽羊拿走了幾方好硯台。

最後,他們在店門口貼上了兩張巨大的封條,隻留了一扇小側門供人出入,美其名曰“邊整改邊經營”,實則是為了噁心人。

這一天,青雲坊的生意徹底斷了。

原本還有幾個想來買墨的老主顧,看到門口凶神惡煞的差役,再看到那醒目的封條,也都嚇得繞道而走。

整整一天,店裡冇有進賬一文錢。

夜幕降臨,夥計們收拾著一片狼藉的大堂,一個個垂頭喪氣,甚至有人開始小聲嘀咕著要辭工。

後堂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福伯看著摔壞的貨物,心疼得直抹眼淚,“少東家,這日子冇法過了!他們說明天還要來查衛生,後天查稅!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

趙靈也是一臉絕望:“晏兒,咱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要是當初不告那個狀,哪怕吃點虧,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姐,你錯了。”

趙晏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如果不告狀,王德發會變本加厲,直到把咱們吞得骨頭渣都不剩。現在的打壓,恰恰說明他們急了。”

“急?”沈紅纓不解,“我看他們得意得很!”

“得意就是急的表現。”

趙晏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被打翻的墨錠前,彎腰撿起一塊,輕輕擦去上麵的灰塵。

“慕容珣為什麼要這麼大動乾戈?因為他怕。”

“他怕那個‘投毒案’真的被翻出來,他怕王懷安的爛賬被曝光。所以他要用這種雷霆手段,迅速壓垮我,讓我屈服,讓我閉嘴。”

“現在的局麵,就像是兩個人比耐力。誰先眨眼,誰就輸了。”

趙晏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他們封了我的門,斷了我的財路,以為我會去求饒。但我偏不。”

“我不僅不求饒,我還要在這裡,等著他們把戲演砸。”

“演砸?”

“對。”趙晏冷笑,“官府如此針對一家商戶,吃相如此難看,時間久了,百姓不是傻子。當同情心耗儘,當真相浮出水麵,現在的壓迫越狠,將來的反彈就越猛。”

“而且……”

趙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在等一個人。算算時間,我的魚餌,也該起作用了。”

“人?什麼人?”沈紅纓追問。

趙晏冇有回答,隻是重新坐回椅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紅纓姐,若是覺得悶,就陪我下盤棋吧。”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下棋?!”沈紅纓快抓狂了。

“下棋,修心。”

趙晏落下一子,聲音悠遠,“獵人在捕獵最狡猾的狐狸時,往往需要在大雪地裡趴上三天三夜,一動不動。現在,咱們就是那個獵人。”

……

大年初十七。

僵局依舊。

差役們準時來“打卡”,今日的理由是“門前積雪未掃淨,有礙觀瞻”,罰銀十兩。

趙晏二話不說,給了。

大年初十八。

理由變成了“招牌懸掛不正,存在墜落風險”,又要拆招牌。

趙靈死死護住招牌,差點跟差役打起來。最後還是趙晏出麵,讓人把招牌摘下來,暫時放在地上。

這一幕被過路的百姓看在眼裡。

原本那些罵趙晏“奸商”的聲音,開始出現了一絲動搖。

“哎,你們看,這官府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是啊,這也太欺負人了。人家青雲坊都這樣了,還天天來查,這不是明擺著整人嗎?”

“聽說那王德發在牢裡還冇判呢,這邊受害者反而被整得關門。這世道……嘖嘖。”

正如趙晏所料,輿論的鐘擺,在經曆了極端的“仇富”之後,開始因為官府的過度施壓,慢慢向回擺動。

“少東家!”

傍晚時分,小六氣喘籲籲地跑進後堂,“有動靜了!有動靜了!”

趙晏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頓:“什麼動靜?”

“剛纔我在街口,看到一輛馬車朝咱們這邊來了!”小六激動得臉都紅了,“那馬車氣派得很,掛著的……掛著的是佈政使司衙門的燈籠!”

“什麼?!”沈紅纓和趙靈同時驚撥出聲。

趙晏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緩緩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的正中央,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終於來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出鞘利劍般的鋒芒。

“姐,紅纓姐,開中門。”

“咱們的貴客到了。”

“這一局,該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