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顛倒黑白,輿論反噬
“退——堂——!”
隨著這一聲拖著長音的吆喝,南豐府衙那兩扇硃紅色的沉重大門,在無數百姓意猶未儘的目光中緩緩合上。
公堂內的威嚴與肅殺被隔絕在內,但那一記記驚堂木的餘音,卻彷彿還震盪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本該是賞燈猜謎、歡聲笑語的日子,卻因為上午這一出“案首告通判親戚”的大戲,給整個南豐府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霾。
府衙後堂,花廳之內。
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與外麵陰沉的天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南豐知府慕容珣脫去了那身緋色的官袍,換上了一件團壽紋的便服,正半躺在太師椅上,由兩個俏麗的丫鬟捶著腿。他微閉著雙眼,手裡轉動著兩顆潤澤的玉核桃,臉上看不出喜怒。
在他下首,坐著一位身穿綠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員。此人麪皮白淨,未語先笑,看著一團和氣,正是南豐府通判——王懷安。
此時的王懷安,卻是一臉的憤懣與陰毒。
“大人,這趙晏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王懷安放下手中的茶盞,恨聲道,“他竟然敢在公堂之上,當著那麼多賤民的麵,搬出《名例律》來壓咱們!還指名道姓要下官避嫌!這哪裡是在告狀?這分明是在打下官的臉,更是在挑釁大人您的官威啊!”
“若不是大人您反應快,用了個‘擇日再審’的法子把事情壓下去,今日這堂審,怕是要被這黃口小兒牽著鼻子走了!”
“嗬……”
慕容珣發出一聲輕笑,緩緩睜開眼,那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如毒蛇般的寒光。
“懷安啊,你還是太沉不住氣。”
慕容珣擺了擺手,示意丫鬟退下,這才坐直了身子,“趙晏這小子,確實有些邪門。九歲的年紀,竟懂律法,更懂人心。他今日這一出‘擊鼓鳴冤’,看似魯莽,實則是一步‘將軍’的好棋。”
“他想利用民意,逼本府公事公辦,逼本府斬斷你的左膀右臂。”
“那……那咱們怎麼辦?”王懷安急了,“難道真的要審我那堂弟?德發雖然不成器,但他手裡可捏著咱們不少賬目,若是他被逼急了亂咬……”
“審?自然是要審的。”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但怎麼審,審什麼,卻是本府說了算。”
“趙晏不是想玩輿論嗎?不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嗎?”
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咱們就成全他。不過,戲文的本子,得改一改。”
“改本子?”王懷安一愣。
“趙晏之所以能煽動百姓,是因為他抓住了‘奸商害人’這個點。但若是……他趙晏自己就是個更大的奸商呢?”
慕容珣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貪”字,筆鋒如刀。
“懷安,你去牢裡給你那位堂弟帶個話。讓他寫一份‘血書’,字字泣血的那種。”
“內容嘛……就寫趙晏依仗案首功名,利用資本壟斷市場,惡意擠壓同行生存空間。寫他如何霸道,如何逼得數十家小墨坊倒閉,如何讓幾百名工匠冇飯吃。”
“至於毀墨投毒之事……”慕容珣眼中精光一閃,“就說是被趙晏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之下,一時糊塗做出的‘反抗’。”
王懷安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猛地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大人這一招‘圍魏救趙’、‘倒打一耙’,簡直是神來之筆!”
“隻要把趙晏塑造成一個‘為富不仁’、‘壟斷市場’的惡霸,那德發的罪行,就變成了‘弱者的掙紮’!到時候,那些仇富的窮酸書生和百姓,誰還會同情趙晏?”
“這就叫——殺人誅心。”
慕容珣將那個“貪”字揉成一團,扔進火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
“去辦吧。今晚是元宵夜,賞燈的人多,嘴雜。我要讓這南豐府的燈火還冇亮起來,流言的火先燒遍全城。”
……
是夜,華燈初上。
南豐府的朱雀大街上,花燈如晝,遊人如織。然而,在熱鬨的表象之下,一股肉眼可見的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往日裡最受追捧的青雲坊,今夜卻顯得格外冷清。雖然門口也掛著精緻的走馬燈,但路過的行人大多指指點點,神色古怪。
與之相反,街角的各大茶樓酒肆裡,卻是人聲鼎沸。說書先生們彷彿收到了統一的指令,今晚不講《三國》,不講《水滸》,偏偏講起了所謂“商場如戰場”的新段子。
“列位看官,且聽我言!話說那某位神童,仗著文曲星下凡的名頭,那是黑了心肝啊!”
聚賢閣茶樓裡,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說書人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他為了獨霸這南豐府的筆墨生意,那是無所不用其極!先把價格壓得低低的,賠本賺吆喝,把咱們那些幾十年的老字號都給擠兌垮了!等到同行都餓死了,他再坐地起價,把咱們讀書人當豬宰啊!”
“哎呀!真有此事?”底下的聽眾有人驚呼。
“千真萬確!”說書人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諸位請看!這是今日從大牢裡傳出來的‘血淚書’!乃是那位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王掌櫃,咬破手指寫下的!”
“他在信裡哭訴啊:‘一家老小八十口,斷炊已有三日整。為了活命毀墨錠,誰知卻中神童計!’”
這一番唱唸做打,極具煽動性。
在座的不少都是屢試不第的窮酸秀才,平日裡看著青雲坊日進鬥金,心裡早就嫉妒得發狂。如今有了這個宣泄口,那股子酸氣瞬間化作了怒火。
“我就說嘛!那趙晏才九歲,哪裡來的那麼多錢搞什麼免費送春聯?原來是想把同行都餓死,好一家獨大!”
“為富不仁!簡直是斯文敗類!”
“虧我之前還買了他的墨,現在想想,那就是吸咱們血的饅頭啊!”
謠言像是長了翅膀,藉著元宵節的人流,在一夜之間傳遍了南豐府的每一個角落。
青雲坊後堂。
“砰!”
沈紅纓一鞭子抽在地上,將青磚地麵抽出了一道鞭痕。
“放屁!全是放屁!”
這位紅衣女俠氣得滿臉通紅,胸脯劇烈起伏,“那個王德發明明是自己貪心不足,技不如人,現在居然倒打一耙說咱們壟斷?還有那個說書的,我要去撕爛他的嘴!”
趙靈坐在一旁,早已哭紅了眼睛,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從外麵撕下來的所謂“血書”抄本,聲音哽咽:“晏兒,他們怎麼能這樣……咱們明明是在做好事,送大米、送春聯,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收買人心’、‘偽善’了?”
“人心隔肚皮,姐。”
趙晏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神色卻出奇的平靜。他看著窗外那絢爛的煙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這世上,最容易被利用的,就是人們的‘仇富’心理和‘同情弱者’的本能。”
“慕容珣這招很高明。”趙晏放下茶杯,聲音平穩,“他知道在‘投毒案’的證據上動不了手腳,所以直接把水攪渾,把案子的性質從‘刑事犯罪’變成了‘階級對立’。”
“一旦我成了‘資本惡霸’,那王德發的罪行,就會被淡化成‘弱者的反抗’。這時候,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那咱們就這麼忍著?”沈紅纓咬牙切齒,“我現在就帶人去把那個王懷安的家給抄了!把他們的爛賬都貼出來!”
“不可。”
趙晏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趙靈身邊,輕輕拍了拍姐姐顫抖的肩膀。
“現在外麵群情激奮,咱們越是解釋,越是反擊,就越顯得心虛。你曬賬本,他們會說你造假;你罵王德發,他們會說你仗勢欺人。”
“在渾水裡洗澡,隻會越洗越臟。”
“那怎麼辦?難道就看著生意黃了?”趙靈抬頭,眼中滿是無助。
“生意黃不了。”
趙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墨好不好用,寫字的人最清楚。那些罵得最凶的,往往是本來就買不起墨的。真正的大客戶,看的是質量,不是流言。”
“不過……”
趙晏轉過身,目光如炬,“既然慕容珣想玩大的,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
“傳令下去,明日起,青雲坊照常開門。不管誰來罵,不管誰來查,都給我笑臉相迎。記住四個字——”
“唾麵自乾。”
“什麼?”沈紅纓瞪大了眼睛,“被人吐唾沫還要擦乾了不說話?趙晏,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了?”
“這不是窩囊,紅纓姐。”
趙晏轉過頭,眼中的寒意比這冬夜的風還要刺骨。
“這叫——積蓄怒火。”
“隻有讓百姓看到我們被欺負到了極點,隻有讓這股‘顛倒黑白’的妖風吹到極致,接下來的反轉,才能驚天動地。”
“讓他狂,讓他笑。”
“我看他慕容珣這齣戲,能唱到幾時!”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趙晏那張年輕卻冷峻的臉龐。
這一夜的南豐府,燈火通明,卻寒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