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一紙訴狀,投石問路

大年初十五,元宵節。

也就是傳說中的“上元佳節”。按照大周朝的慣例,這一日官府要放假三日,與民同樂。

南豐府的街頭巷尾早已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龍燈、走馬燈、兔子燈……將這座古城裝點得如夢似幻。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節日氛圍下,青雲坊的後堂卻靜得落針可聞。

趙晏端坐在書案前,手中的狼毫筆飽蘸濃墨,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趙靈在一旁磨墨,手腕有些發酸,但連大氣都不敢喘。沈紅纓則抱著雙臂倚在門框上,眉頭緊鎖,那雙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杏眼中,此刻寫滿了擔憂。

“晏兒,這狀紙……真的要遞嗎?”

沈紅纓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雖說咱們查到了王德發和王懷安的關係,但你這狀紙一遞,就算是徹底跟官府撕破臉了。慕容珣那個老狐狸,正愁找不到藉口整你呢,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自投羅網?”

趙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中的筆終於落下,在宣紙上遊走,每一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如同刀刻斧鑿。

“紅纓姐,獵人抓狼,有時候就需要先把自己當成誘餌。”

“王德發在牢裡有恃無恐,是因為他篤定這案子會在暗箱裡操作,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隻要案子還捂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咱們就永遠鬥不過他們。”

趙晏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重重地擱在筆架上,拿起狀紙輕輕吹乾墨跡。

“所以,我要把這案子從陰溝裡拽出來,扔到太陽底下曬一曬。”

“我要用這紙訴狀,逼慕容珣表態。”

趙靈湊過去看了一眼狀紙,隻見上麵冇有那些文縐縐的廢話,開篇便是八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狀告奸商,請避親嫌】

“避親嫌?”趙靈不解。

“對。”趙晏指著那行字解釋道,“大周律例規定:凡官員審案,若與當事人有親舊關係,必須迴避。王懷安是南豐府通判,專管刑獄訴訟,而被告王德發是他的堂弟。這層關係,隻要咱們捅破了,王懷安就必須避嫌,不能再插手此案。”

“一旦王懷安避嫌,這案子能審的,就隻剩下一個人。”

“知府,慕容珣。”沈紅纓眼睛一亮,“你是想逼慕容珣親自審案?”

“冇錯。”

趙晏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慕容珣雖然恨我,但他更愛惜自己的羽毛,更在乎陳閣老在京城的注視。王德發下毒毀墨、當眾造謠,這是幾百雙眼睛看見的鐵案。隻要上了公堂,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就不信慕容珣敢當著全城百姓的麵,指鹿為馬!”

“這叫——陽謀。”

趙晏將狀紙摺好,收入袖中,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今日是元宵,雖然官府放假,但‘鳴冤鼓’是不放假的。”

“咱們就去給這位知府大人,拜個特殊的‘晚年’!”

……

南豐府衙,威嚴森森。

兩座巨大的石獅子蹲守在大門兩側,硃紅的大門緊閉,隻有兩個打著哈欠的差役靠在門柱上閒聊。

“哎,聽說了嗎?昨晚王通判又去翠雲樓了,點了那個新來的頭牌……”

“噓!小聲點!大過年的,彆給自己找不痛快。”

正說著,兩人忽然感覺眼前一暗。

抬起頭,隻見一個身穿青布儒衫的少年,帶著一個紅衣女子和一個老者,正大步向著那麵蒙了一層薄灰的“鳴冤鼓”走去。

“哎哎哎!乾什麼的?!”

差役剛要喝止,就見那少年二話不說,從袖中抽出鼓槌,掄圓了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鼓聲,瞬間穿透了節日的喧囂,在府衙上空炸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咚!咚!咚!”

鼓聲如雷,震得那兩個差役耳朵嗡嗡作響,手中的水火棍都差點拿不穩。

“有人擊鼓鳴冤?!”

“大過年的,這是誰啊?”

朱雀大街上原本正在賞燈遊玩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吸引,紛紛圍攏過來。不過片刻功夫,府衙門口就已經聚集了數百人。

“這不是青雲坊的趙案首嗎?”

“是他!旁邊那個紅衣服的……好像是沈都指揮使家的大小姐?”

“我的天,案首擊鼓,這是出大事了啊!”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趙晏扔下鼓槌,轉過身,麵向緊閉的府衙大門,挺直了脊梁,高聲喝道:

“南豐府學子趙晏,有冤情上訴!”

“狀告德順墨坊掌櫃王德發,勾結奸人,投毒毀墨,禍亂市場!且其身為通判王懷安之堂弟,請通判大人迴避,請知府大人親審!”

這一嗓子,趙晏用了丹田之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半條街。

“嘩——!”

人群瞬間沸騰了。

“什麼?王德發是王通判的堂弟?”

“難怪那奸商進了大牢還能吃香喝辣,原來是有這層關係!”

“這也太黑了吧!官商勾結啊!”

輿論的風暴,如趙晏所料,瞬間被點燃。

……

府衙後堂。

慕容珣正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拿著剪刀,在大紅燈籠上修剪著花樣。他的心情不錯,這幾日青雲坊雖然風頭盛,但他也冇閒著,正在暗中編織一張大網。

“老爺!老爺!”

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不好了!有人擊鼓鳴冤!”

“慌什麼?”

慕容珣慢條斯理地剪下一根多餘的燈穗,“大過年的,也就是些丟雞少鴨的瑣事,讓值班的班頭打發了便是。”

“不……不是瑣事!”管家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是趙晏!他在外麵擊鼓,還要……要狀告王通判徇私枉法,要求您親自審理王德發的案子!”

“哢擦。”

慕容珣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頓,竟然將那一盞精緻的燈籠剪破了個大洞。

“趙晏?”

慕容珣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了陰冷的笑意,“這小子,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爹!這可是好機會啊!”

一旁的慕容飛聽到這話,興奮得直接跳了起來。他這幾天被禁足抄書,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趙晏生吞活剝。

“這小子竟然敢民告官!還要告通判!爹,咱們正好治他個‘咆哮公堂’、‘誣告上官’的罪名,先打他三十殺威棒,打斷他的腿!”

“蠢貨。”

慕容珣瞪了兒子一眼,“冇聽管家說嗎?他是要求‘避親嫌’,不是直接告王通判受賄。這是在拿大周律來壓我呢。”

慕容珣放下剪刀,站起身,揹著手在屋內踱了兩步。

“趙晏這步棋,走得險,但也確實精。”

“他是想把事情鬨大,逼我當著百姓的麵,公事公辦。”

“那……那怎麼辦?真的要審王德發?”慕容飛有些泄氣,“王德發可是咱們的人,要是把他審了,王通判那邊……”

“審!為什麼不審?”

慕容珣突然笑了,笑得像是一隻看到了獵物自投羅網的老狐狸。

“他趙晏既然想玩,本府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以為上了公堂,有鐵證如山,本府就拿他冇辦法了?幼稚。”

慕容珣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管家。

“去,告訴王懷安,讓他不用慌。這個案子,本府接了。”

“另外,你去牢裡給王德髮帶個話。告訴他,上了公堂,隻要咬死一點——商業競爭,手段過激,但絕無投毒害人之心。”

“隻要咬死這一點,這案子就變了性質。”

慕容珣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從‘刑事重案’變成了‘商業糾紛’。既然是商業糾紛,那雙方都有錯。趙晏壟斷市場在先,王德發反擊在後。大不了罰點錢,各打五十大板。”

“但趙晏這‘擊鼓鳴冤’、‘挾持民意’的罪名,本府可是要好好跟他算算的。”

“更重要的是……”

慕容珣看向窗外,那是青雲坊的方向,“本府還要借這個機會,讓那個小神童知道,在這南豐府,律法雖然寫在紙上,但怎麼念,還得聽本府這張嘴!”

“升堂!”

……

“威——武——”

沉悶的殺威棒敲擊聲,在公堂之上迴盪。

府衙大門洞開,允許百姓旁聽。

此刻,大堂外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都在等著看這一場“案首告通判親戚”的大戲。

趙晏孤身一人,立於公堂之上。

他冇有下跪。

按照大周禮製,身為案首,見正四品以下官員可不跪。

“堂下何人?”

慕容珣端坐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下,身穿緋色官袍,頭戴烏紗,麵沉似水,官威深重。

“南豐府學子,趙晏。”趙晏拱手行禮,神色從容。

“趙晏,今日乃上元佳節,你為何擊鼓驚擾官府?”慕容珣明知故問,聲音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學生為公道而來。”

趙晏從袖中取出狀紙,雙手呈上,“學生狀告德順墨坊掌櫃王德發,勾結無賴李二,於大年初九在青雲坊墨錠中投毒毀物。此案人證物證俱在,但拖延至今未判。”

“學生查明,王德發乃是本府通判王懷安之堂弟。依大周律《名例律》之‘親嫌迴避’條,王通判不宜過問此案。故學生鬥膽,懇請知府大人親審,還百姓一個公道,還南豐府一個朗朗乾坤!”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滴水不漏。

既點了王德發的罪,又點了王懷安的親,最後還把高帽子戴在了慕容珣頭上,讓他不得不接。

堂下的百姓聽了,紛紛點頭稱讚。

“這趙案首,真是好膽色!麵對知府大人都不怵!”

“說得好!有理有據!”

慕容珣看著堂下那個脊背挺直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好一張利嘴。

但他並未動怒,反而微微一笑,捋了捋鬍鬚。

“趙晏,你年紀輕輕,倒是熟讀律法。不錯,王通判確實應當迴避。”

“來人,接狀紙。”

師爺走下來,接過狀紙呈給慕容珣。

慕容珣看都冇看一眼,直接往案上一拍,“既然你要本府親審,那本府就依你。”

“帶犯人王德發、李二上堂!”

片刻後,一陣嘩啦啦的鎖鏈聲傳來。

王德發被帶了上來。

但他此刻的樣子,卻讓趙晏眉頭微微一皺。

隻見王德發早已換下了那身乾淨的棉袍,穿上了臟兮兮的囚服,頭髮也被故意弄得蓬亂,臉上甚至還抹了些灰,看起來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點之前在牢裡吃香喝辣的樣子?

顯然,這是做給外麵百姓看的。

“草民王德發,叩見知府大人!”王德發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聲音淒厲,“大人!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冤枉?”

慕容珣一拍驚堂木,“趙晏告你投毒毀墨,人證李二已經招供,你還有何冤情?”

“大人!草民是一時糊塗,讓人毀了墨,但草民絕冇有投毒啊!”

王德發抬起頭,聲淚俱下地喊道,“那李二用的水,隻是普通的臟水,絕不是什麼毒藥!草民隻是氣不過趙晏壟斷市場,想噁心他一下,絕無害人之心啊!”

“而且……”

王德發突然轉過頭,指著趙晏,眼中閃過一絲惡毒,“而且這事兒也是趙晏逼的!他仗著自己是案首,搞什麼低價傾銷,把我們這些同行的飯碗都砸了!草民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這纔出此下策啊大人!”

“哦?”

慕容珣挑了挑眉,目光轉向趙晏,“趙晏,被告說你是‘壟斷市場,逼迫同行’,可有此事?”

這一問,瞬間將案子的焦點,從“投毒”轉移到了“商業競爭”上。

趙晏心中冷笑。

果然,老狐狸開始下套了。

但他絲毫不慌,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視慕容珣那雙渾濁的眼睛。

“大人,市場如戰場,優勝劣汰乃是天理。青雲坊生意好,是因為墨好、價公、心誠。若是因為生意好就要被同行下黑手,那以後誰還敢做好墨?誰還敢做良心生意?”

“至於是不是投毒……”

趙晏嘴角微勾,“王德發說那是普通臟水,那敢問大人,這臟水是從何而來?若取自糞坑、陰溝,致人腐爛紅腫,依律當如何判?”

“依律……”慕容珣語塞了一下。

大周律確實有規定,以穢物傷人,視同傷害罪。

“夠了!”

慕容珣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趙晏,“此案案情複雜,尚需詳查。既然你說墨中有毒,王德發說無毒,那便需要仵作再次驗看。”

“今日暫且退堂,將犯人押回大牢,擇日再審!”

“擇日?”趙晏眼神一冷。

這就想拖?

“大人!”趙晏高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事實清楚,何須擇日?況且王德發在牢中……”

“放肆!”

慕容珣猛地一拍驚堂木,霍然起身,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壓撲麵而來,“本府如何審案,還要你來教嗎?!趙晏,你雖有功名,但咆哮公堂,也是大不敬之罪!”

“念你年幼無知,今日不予追究。退堂!”

說罷,慕容珣根本不給趙晏再說話的機會,一甩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