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盤根錯節,通判現身
大年初十四,立春。
這一日,東風解凍,蟄蟲始振。按照習俗,民間要“打春牛”,祈求豐收。
然而,對於青雲坊的眾人來說,這註定是一個難熬的早晨。
店門雖然依舊照常打開,迎接絡繹不絕的客流,但後堂的氣氛卻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趙晏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大周律》,目光卻有些遊離。
自從昨日沈紅纓離去後,時間彷彿變得格外漫長。趙靈已經第三次把算盤打錯了,福伯也不停地往大門口張望,連手裡擦拭茶具的動作都顯得心不在焉。
他們在等。
等那個能揭開迷霧、卻也可能帶來更大風暴的答案。
“噠噠噠——”
臨近午時,一陣熟悉的、急促的馬蹄聲再次在後巷響起。
“來了!”
趙靈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緊。
片刻後,後門被大力推開。
沈紅纓帶著一身寒氣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今日冇穿那身惹眼的紅衣,而是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臉上冇有了往日的飛揚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臉令人膽寒的煞氣。
“紅纓姐,怎麼樣?”趙晏放下書卷,沉聲問道。
“啪!”
沈紅纓冇有說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你自己看吧。”
沈紅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壺猛灌了一口冷茶,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就知道這南豐府的水深,但我冇想到,這水不僅深,還臭不可聞!簡直就是個爛泥塘!”
趙晏心中一凜,伸手拿起了那疊卷宗。
卷宗的第一頁,赫然畫著一張人物關係圖。線條雖然簡單,卻如同一張猙獰的蛛網,將青雲坊死死地罩在其中。
位於蛛網最中心的,正是那個此時還在大牢裡吃香喝辣的——王德發。
而從王德發的名字延伸出去,一條粗重的墨線,果然連到了一個讓趙晏瞳孔驟縮的名字上——
南豐府通判,王懷安。
“通判……”
趙晏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摩挲。
在大周朝的官製中,知府是一府之尊,掌管全府政務;同知是副手,分管治安與捕盜;而通判,則是名義上的“三把手”。
雖然官階隻是正六品,比知府低了兩級,但通判的職權極重,專管糧運、水利和訴訟,且有“監州”之責,可直接向朝廷彈劾知府,理論上是用來製衡知府的。
但在實際官場中,通判往往會選擇依附知府,成為知府手中的一把利刃,專門處理那些知府不方便出麵的“臟活”。
“看清楚了吧?”
沈紅纓指著卷宗,冷笑道:“這個王德發,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暴發戶,他是王懷安的堂弟!雖然隔了兩房,但也是還冇出五服的親戚!”
“卷宗第二頁,是你讓我查的‘爛賬’。”
趙晏翻開第二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王德發這些年的發家史。
每一筆生意背後,都透著一股血腥味。
“強買強賣、壟斷原料、設局坑害同行……這德順墨坊能開到現在,全是靠著官麵上的手段。”沈紅纓恨聲道,“而這些手段的背後,全都有那個王懷安的影子!”
“王德發負責在前麵斂財,賺來的銀子,三成歸自己,七成都要孝敬給他那位堂兄。說白了,這德順墨坊,根本就是王懷安養在外麵的‘錢袋子’!”
“難怪……”
趙晏合上卷宗,眼中的疑惑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後的冰冷。
難怪王德發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指使人毀墨;難怪那個捕頭在鐵證如山的情況下還要打官腔;難怪王德發進了大牢還能享福,甚至揚言過幾天就能出來。
因為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糾紛,而是“家務事”。
王懷安掌管全府訴訟,大牢就是他的後花園。抓誰、放誰、怎麼判,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還有更噁心的。”
沈紅纓指了指卷宗的最後幾頁,臉上露出一絲厭惡,“這個王懷安,外號‘笑麵虎’。表麵上看起來和和氣氣,見誰都笑,實則貪得無厭,好色成性。”
“他不僅在府城裡養了好幾房外室,還經常利用手中的職權,敲詐勒索那些冇有背景的商戶。若是給錢痛快還好,若是稍有不從,他就隨便安個‘違製’、‘漏稅’的罪名,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
“最可氣的是,此人極其擅長鑽營。他知道自己貪名在外,所以死死抱住了慕容珣的大腿。”
說到這裡,沈紅纓看向趙晏,眼神變得凝重:“晏兒,這纔是最麻煩的。”
“王懷安是慕容珣的死忠走狗。慕容珣想乾又怕臟了手的事,全是王懷安去辦。比如……打壓你。”
趙晏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邏輯閉環了。
慕容珣恨趙晏入骨,但他畢竟是一府之尊,又有書院山長盯著,不好直接對一個有功名的案首下手。
所以,他默許、甚至暗示王懷安動手。
而王懷安為了討好上司,也為了保護自己的“錢袋子”,自然樂得做這把刀。
這也就是為什麼王德發進了大牢,慕容珣不僅不怒,反而可能在暗中看笑話。
“官官相護,盤根錯節。”
趙晏輕歎一聲,將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這就是一張吃人的網啊。”
“晏兒,那咱們怎麼辦?”
趙靈聽得手腳冰涼,聲音都有些發顫,“那可是通判大人啊!管著判官和衙役,咱們要是跟他鬥,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要不……這口氣咱們嚥了吧?反正青雲坊的名聲也冇壞……”
“咽不下去的,姐。”
趙晏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融化的雪水順著屋簷滴落,滴穿了石階上的青苔。
“王德發這次冇弄死咱們,是因為我當眾吃墨破了他的局。但他背後有王懷安,隻要他還在南豐府一天,隻要德順墨坊還開著,這種暗箭就會源源不斷地射過來。”
“今日是墨裡下毒,明日可能就是查封鋪子,後日可能就是抓你去頂罪。”
“在狼的麵前,羊的退讓,隻會讓狼覺得你更好吃。”
趙晏轉過身,目光如炬,身上爆發出一股令人心驚的氣勢,“既然他們是一張網,那我就要把這網撕個稀巴爛!”
“你要動王懷安?”
沈紅纓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但很快又擔憂道,“晏弟,你雖然是案首,但畢竟還是個童生。民告官,如以卵擊石。而且按照大周律,民告官要先滾釘板、受殺威棒,這……”
“誰說我要去告他?”
趙晏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但若是王太強,那咱們就得換個打法。”
他走到桌案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訴”字。
“王懷安雖然是通判,但他也是人,也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太貪,太臟。”
“他既然掌管訴訟,那我就在他的地盤上,跟他講講‘法’。”
趙晏抬起頭,看向沈紅纓:“紅纓姐,這份情報很有用,尤其是關於王德發和王懷安的這層親戚關係。我要你幫我把這個訊息,散佈出去。”
“散佈出去?”沈紅纓一愣。
“對。我要讓全南豐府的百姓都知道,那個在牢裡吃香喝辣的奸商,是通判大人的親堂弟!”
趙晏眼中寒光閃爍,“輿論這把火,我已經燒起來了。現在,我要往這火裡,再加一桶油。”
“隻要民怨沸騰,哪怕是慕容珣,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包庇。到時候,王懷安為了自保,這塊燙手的山芋,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好!”沈紅纓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這事兒我擅長!我這就讓人去茶樓酒肆裡傳閒話,保準不出半天,這事兒就能傳得連街邊的乞丐都知道!”
“還有。”
趙晏叫住正要往外衝的沈紅纓,“幫我準備紙筆,最好的那種。”
“你要乾什麼?”
“寫狀紙。”
趙晏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露出一抹決絕的笑容。
“明日一早,我要去府衙擊鼓鳴冤。”
“我要逼那位通判大人,升堂!親審他這位好堂弟!”
“這一局,我要把桌子掀了,讓所有的光,都照進那黑漆漆的大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