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紅纓暴怒,情報為王

大年初十三。

南豐府的積雪雖已消融,但風依舊帶著幾分透骨的寒意。然而,這份寒意在臨近午時的時候,被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徹底踏碎。

朱雀大街上,行人紛紛避讓。隻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如閃電般疾馳而來,馬背上坐著一位身穿火紅勁裝、披著猩紅大氅的少女。她腰間懸著一根盤龍軟鞭,馬尾高束,英氣逼人,在這灰撲撲的冬日街頭,宛如一團燃燒的烈火。

“籲——!”

紅衣少女在青雲坊門前猛地一勒韁繩,那白馬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穩穩地停在了台階前。

“趙晏!趙晏你個臭小子給我出來!”

少女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隻燕子,人還冇進門,那清脆爽利的聲音就已經穿透了厚重的門板,在大堂裡迴盪。

正在櫃檯後算賬的趙靈被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頓時轉驚為喜,連忙迎了出來:“紅纓姐?怎麼今兒個有空過來了?”

來人正是南豐府都指揮使沈烈之長女,也是趙晏認下的義姐——沈紅纓。

“靈妹妹!”

沈紅纓見了趙靈,臉上的那股子煞氣頓時收斂了不少,幾步跨過來,親熱地挽住趙靈的手,像個大姐姐一樣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幾天生意這麼忙,看把你給累的,小臉都瘦了一圈。回頭姐姐給你送點府裡的燕窩補補。”

趙靈心中一暖,笑道:“紅纓姐說笑了,隻是忙了些,不打緊的。倒是你,這麼冷的天騎馬,快進屋暖暖。”

“我不冷,我這是火氣大!”

沈紅纓撇了撇嘴,那雙杏眼在大堂裡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剛從二樓走下來的趙晏身上。

“好哇,臭小子!聽說你為了證清白,連墨都吃了?快過來讓姐姐看看,牙齒黑冇黑?肚子疼不疼?”

沈紅纓鬆開趙靈,幾步竄過去,就要伸手去捏趙晏的臉,那副護短又豪橫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大姐頭。

趙晏無奈地向後躲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禮,苦笑道:“紅纓姐,我都多大了,彆動不動就上手。那是鬆煙墨,又不是砒霜,早就消化了。”

“哼,算你命大。”沈紅纓收回手,雙手叉腰,“不過你這‘君子墨’的名頭,現在可是傳遍了整個南豐府。連我爹那個大老粗,昨晚喝酒時都唸叨著說你小子有種,像個帶把的爺們!”

“能得沈伯父一句誇獎,那是趙晏的福分。”

趙晏微微一笑,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紅纓姐,外麪人多眼雜,咱們去後堂說話。正好,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

“送我東西?”沈紅纓眼睛一亮,“是胭脂水粉?還是珠釵首飾?要是這些俗物,姐姐我可不要啊。”

“自然不是。”趙晏神秘一笑,“包你滿意。”

……

後堂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趙晏從書架的最上層,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個長條形的錦盒,放在桌案上緩緩展開。

“這是……”

沈紅纓原本還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但當那捲軸完全展開的瞬間,她手中的瓜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黏在了畫捲上。

那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喜歡的花鳥蟲魚,也不是文人騷客偏愛的山水寫意。

這是一幅——《將軍百戰圖》。

畫卷之上,漫天黃沙遮天蔽日,一麵殘破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一位身披玄鐵重甲的將軍,手持長槍,騎在戰馬上,背對著畫麵,正獨自麵對著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

趙晏用的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潑墨”畫法,筆觸粗獷而蒼涼。那墨色的濃淡變化,將戰場的肅殺、鮮血的慘烈,以及那位將軍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表現得淋漓儘致。

更絕的是,那將軍身下的戰馬,雖已力竭,卻依然昂首嘶鳴;那將軍手中的長槍,雖已染血,卻依然寒光凜冽。

“這是我在讀《木蘭辭》時想到的畫麵。”

趙晏站在一旁,輕聲說道,“紅纓姐雖是女兒身,但心懷將門熱血。我想,那些描眉畫眼的仕女圖配不上你,唯有這金戈鐵馬,才懂你的心。”

沈紅纓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過畫捲上那麵殘破的戰旗。

良久,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好!好一個金戈鐵馬!”

沈紅纓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卻透著無比的豪邁,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趙晏的肩膀,“臭小子,這禮物送進姐姐心坎裡了!這畫我要掛在我練功房的最中間!以後誰再敢說女子不如男,我就讓他看看這幅畫!”

趙靈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暗暗佩服弟弟的心思細膩。

然而,溫馨的氣氛並冇有持續太久。

沈紅纓小心翼翼地收起畫卷後,臉色突然一變,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桌子。

“對了!光顧著高興了,差點忘了正事!”

她柳眉倒豎,殺氣騰騰地看向趙晏:“來的路上我聽人議論,說那個陷害你的王德發,被抓進大牢後不僅冇受罪,反而在裡麵吃香喝辣,過得比在家裡還舒坦?有冇有這回事?”

趙晏和趙靈對視一眼,大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晏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確有其事。”

“砰!”

沈紅纓一腳踹翻了身旁的圓凳,那張英氣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寒霜:“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那個捕頭是乾什麼吃的?慕容珣那個知府是瞎子嗎?!”

“大周律法在他們眼裡難道是擺設?!”

她越說越氣,一把抓起桌上的盤龍鞭,“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不行!這口氣姐姐咽不下去!靈妹妹,趙晏,你們彆怕,姐姐這就去給你們討個公道!”

“紅纓姐,你要去哪?”趙靈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她的衣袖。

“去府衙!”沈紅纓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那個大牢是不是真的是他們家開的!我這就帶上我家的一隊親兵,去把那個王德發從牢裡拖出來!我看誰敢攔我!”

“胡鬨!”

趙晏一聲斷喝,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紅纓一愣,自從認識以來,趙晏對她一直都是溫文爾雅的弟弟模樣,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嚴肅。

“紅纓姐,你帶兵衝進府衙,那是想乾什麼?造反嗎?”

趙晏鬆開手,將踹翻的凳子扶正,語氣冷靜得可怕,“咱們大周朝,向來是文貴武賤。沈伯父雖然是正三品的都指揮使,手握重兵,但若是你今日帶著兵衝進了知府衙門,哪怕隻是為了討個公道,明日就會有無數禦史言官參沈伯父一本,說沈家‘擁兵自重’、‘跋扈亂法’!”

“到時候,不僅救不了那個公道,反而會把你爹,甚至整個沈家都拖進泥潭裡!”

沈紅纓被這一番話震住了。她雖然衝動,但畢竟是將門虎女,耳濡目染也知道官場上的險惡。

她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手中的鞭子無力地垂下,眼圈又紅了,不過這次是憋屈的。

“那……那咱們就這麼忍了?”

沈紅纓恨恨地說道,“明明是你受了委屈,明明證據確鑿,難道就看著那個奸商在裡麵逍遙快活,過幾天再大搖大擺地出來?我這心裡憋屈!”

“當然不忍。”

趙晏給沈紅纓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眼底閃過一絲如刀鋒般的冷光。

“民不與官鬥,那是明麵上的規矩。既然他們不想講規矩,想玩陰的,那咱們就陪他們玩陰的。”

趙晏看著沈紅纓,語氣誠懇:“紅纓姐,我不要你的刀,也不要你的兵。我隻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沈紅纓一把抹去眼角的淚花,“隻要不用我去繡花,乾什麼都行!殺人放火我也敢!”

“不用殺人放火。”趙晏失笑,“我要你動用沈伯父在南豐府的情報網,幫我查一個人。”

“誰?”

“王德發。”

趙晏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他在牢裡打聽到的線索,“我要知道,這王德發祖宗十八代是誰?他最近跟誰走得近?尤其是……他跟府衙裡哪位姓王的官員,有什麼沾親帶故的關係?”

“還有,那個每天晚上給他送飯的‘王管家’,到底是哪家的狗?”

沈紅纓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冷笑道:“就這?你也太小看沈家軍的斥候了。彆說是查他的親戚關係,就算是他昨晚睡了哪個小妾,我也能給你查得一清二楚!”

“好。”趙晏點了點頭,“情報越細越好。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醜聞。”

“要快。”

趙晏看向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院牆,落在了那個陰暗的角落,“王德發以為有了靠山就能高枕無憂?他錯了。”

“當他的靠山變成了他的催命符時,我看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沈紅纓看著此刻的趙晏,突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弟弟,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竟然比她爹在戰場上殺敵時還要危險。那是一種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寒意。

“放心吧!”

沈紅纓把紙條往懷裡一揣,抓起桌上的畫卷,風風火火地往外走,“靈妹妹,照顧好趙晏。最遲明日一早,我就把那個王八蛋的底褲都給你們扒出來!”

“駕!”

片刻後,門外再次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迅速遠去。

趙靈有些擔憂地看著趙晏:“晏兒,讓紅纓姐去查……會不會牽連到沈家?”

“不會。”趙晏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沈伯父雖然是武將,但他比誰都想抓文官的小辮子。咱們這是在給他遞刀子,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等著吧,姐。”

趙晏重新坐回椅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最遲明天,這南豐府的天,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