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構陷

縣學門口的老槐樹下,曆來是清河縣訊息最靈通的地方。

學子們下課後,最喜聚集在此處的“惠風茶館”,一邊喝著廉價的粗茶,一邊高談闊論,激揚文字。

孫秀才便是這裡的常客。

這日午後,茶館裡照舊坐滿了十幾個青衫學子。

孫秀才拎著馬大郎孝敬的那壇酒,一反常態地冇有擺卦攤,而是徑直走進了茶館,往那話頭最盛的一桌湊了過去。

“哎呦,孫先生來了!今兒個怎麼不擺攤,倒有雅興喝茶了?”有相熟的學子打趣道。

孫秀才“啪”地一聲將酒罈頓在桌上,臉上卻是一副痛心疾首、義憤填膺的模樣。他長歎一口氣,搖頭晃腦:“唉!喝不進去了!喝不進去了啊!一想到我清河縣的文風,竟要被此等‘邪物’所染,孫某這心裡……堵得慌啊!”

他這話,說得冇頭冇尾,卻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孫先生此話怎講?”

“何為‘邪物’?莫非是縣裡出了什麼傷風敗俗之事?”

孫秀纔等的就是這個時機。他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諸位同窗,你們……最近可曾聽聞西街‘文古齋’那塊,被炒得神乎其神的‘趙氏墨’?”

“自然聽過!”一個年輕學子立刻接話,“不就是趙文彬的‘才子墨’嗎?聽說用之能文思泉湧,我正攢錢想去求一塊呢!”

“糊塗!”孫秀才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

他這一下,把滿茶館的人都鎮住了。

孫秀才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清醒”,痛心疾首地道:

“諸位!諸位啊!我等皆是聖賢門徒,怎能被這等鬼蜮伎倆所矇騙!”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陰森:“你們可知,那‘趙氏墨’,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見眾人紛紛搖頭,孫秀才冷笑一聲,拋出了他早已編織好的、最惡毒的謊言:

“孫某有個遠房親戚,曾在徽州墨坊做過學徒,最懂製墨的門道。他前日好奇,托人買了芝麻大小的一塊‘趙氏墨’回去,當場研開……這一看,差點冇把他嚇死!”

他故意停頓,享受著吊足所有人胃口的快感。

“孫先生,您就彆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

孫秀才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墨,色黑近灰,質地輕飄,聞之……帶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陰腐之氣!”

“我那親戚當場斷言——此墨,絕非正道鬆煙!乃是夜取‘亂葬崗’的‘柳樹之炭’,和以‘無根之水’所製成!”

“轟——!”茶館裡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亂葬崗的柳樹炭?!”

“天啊!這也太……太晦氣了!”

“怪不得……怪不得叫‘趙氏墨’,原來是那個趙……”

學子們臉色煞白。

對於即將參加科考、把“氣運”、“兆頭”看得比命還重的讀書人來說,“柳樹鬼木”、“無根之水”、“亂葬崗”……這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根毒針,狠狠紮在他們最敏感的神經上!

這已經不是“有毒”了,這是“有毒”加“詛”!

孫秀纔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暗喜,他知道火候到了,該拋出最致命的一擊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哎呀——!”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拉了回來。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孫秀才捶著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那趙文彬!!”孫秀才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的悲憤,“他當年才高八鬥,為何偏偏在鄉試考場上,被人搜出了‘夾帶’?!身敗名裂,還被打斷了手筋!”

他指著西街的方向,痛心疾首:“他當年定是癡迷製墨,用的……用的就是此等‘邪墨’啊!”

“諸位想想!‘無根之水’,主‘漂泊不定’!‘柳樹鬼木’,主‘陰邪晦氣’!他用了這種墨,氣運早已敗壞!考場失利,身敗名裂……這……這不正是‘敗運’的征兆嗎?!”

“這哪裡是‘才子墨’?這分明是‘敗運墨’!是‘邪墨’啊!”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學子心上!

邏輯……完美閉環!

趙文彬當年為什麼倒台?因為他用了自己做的“邪墨”!現在,這個“邪墨”又被他兒子拿出來賣了!

一瞬間,所有對“才子墨”的追捧和嚮往,全都轉化為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後怕!

“天啊!我……我前日還托人去問價了……”一個學子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太……太惡毒了!這趙家……是想毀了我清河縣的文風不成!”

“敗運!這是要害我們所有考生的氣運啊!”

“邪墨!”

“敗運墨!”

這個詞,像瘟疫一樣,以老槐樹下的茶館為中心,迅速傳遍了縣學的每一個角落,又傳到了那些對科舉抱著無限期望的學子家眷耳中。

恐慌,徹底爆發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文古齋”的門板還冇卸下,門口就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但來的不是客人,是“債主”!

“錢掌櫃!開門!”

“退錢!把我們的錢退回來!”

夥計張順剛拉開一條門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開。

幾十個情緒激動的學子和女眷,多為學子的母親或妻子,蜂擁而入,將小小的“文古齋”擠得滿滿噹噹。

“錢伯!你……你喪良心啊!”一個平日裡和錢伯稱兄道弟的老學究,此刻氣得鬍子發抖,將一塊剛買冇兩天的“趙氏墨”狠狠砸在櫃檯上。

“拿這種‘敗運’的邪物來坑害我等!我兒今年就要參加縣試了!你……你是要毀他前程啊!”

“退錢!我家的屏風不繡了!什麼‘靈犀繡’,我看是‘晦氣繡’!”一個錦衣婦人尖叫著,將趙靈剛交貨的繡品也扔了回來。

“對!退錢!”“抵製邪墨!”

錢掌櫃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徹底砸懵了。他站在櫃檯後,看著那些曾經被奉為至寶的墨錠和繡品,如今卻像垃圾一樣被扔回來,聽著耳邊那些“敗運”、“邪墨”的詛,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試圖解釋:“諸位……諸位聽我一言!這……這是謠言!是有人惡意中傷!”

“中傷?”孫秀纔不知何時也混在人群中,他陰陽怪氣地高聲道,“錢掌櫃,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趙文彬考場敗運,是不是事實?他癡迷製墨,是不是事實?你這墨,是不是他趙家拿出來的?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

“就是!鐵證如山!”

“錢伯,我們敬你是前輩,你卻拿我們的前程當兒戲!”

錢掌櫃百口莫辯。他知道這是構陷,可他怎麼解釋?他總不能拍著胸脯說“用了我的墨保證高中”吧?

在“科舉氣運”這個大帽子麵前,他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不過半日,“趙氏墨”和“靈犀繡”,就從清河縣最風雅的“才子之物”,徹底淪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敗運邪物”。

“文古齋”門可羅雀。

櫃檯上,堆滿了被退回來的、無人問津的墨錠和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