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現場驗墨,行家手段

“哢嚓。”

那是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脆的斷裂聲。

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塊被千夫所指的“毒墨”,在趙晏的銀刀下被整齊地一分為二。

兩半斷墨滾落在櫃檯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剛纔還在叫囂的王德發和周子昂,此刻也都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那斷口處的模樣。

趙晏神色如常,並冇有急著說話。他又拿起那塊從庫房取出的嶄新青雲墨,手起刀落,同樣將其切開。

“諸位,請上眼。”

趙晏放下銀刀,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分彆夾起兩塊墨錠的斷麵對著陽光,展示給圍觀的眾人,尤其是那個還在捂著手指喊痛的瘦弱書生,以及那位所謂的“製墨泰鬥”莫師傅。

“若是不懂墨的人,或許看不出端倪。但在座的各位多是讀書人,還有莫師傅這樣的行家,想必一眼就能看出這兩者的區彆。”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兩個斷麵上。

隻見左邊那塊新墨,斷麵漆黑如夜,光澤如鏡,質地緊密得看不到一絲縫隙,就像是一塊黑色的玉石,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紫光。

而右邊那塊“問題墨”……

當看清那斷麵的瞬間,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驚疑之聲。

“咦?這墨心裡怎麼有個圈?”

隻見那塊問題墨的斷麵,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層”景象。最外層的一圈,大約有一分厚,顏色深沉且顯得有些鬆軟潮濕;而中心的部分,顏色卻稍淺,質地依舊堅硬。

兩者之間,有一道極其明顯的分界線,就像是樹木的年輪,又像是一道傷疤。

“這……這是怎麼回事?”周子昂愣住了,他雖然愛畫,但畢竟不懂製墨的工藝。

“這就是所謂的‘水沁紋’,行話叫‘金蟬脫殼’。”

趙晏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專業感,“諸位請看,若是墨的配方有問題,或者是用了劣質的膠和煙,那麼整塊墨的質地應當是表裡如一的爛。切開後,裡麵也該是鬆散無光,甚至全是氣泡。”

“但這塊墨,內芯堅硬如石,光澤尚存,唯獨表層這一圈鬆軟發黏。”

趙晏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那位莫師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莫師傅,您是製墨的老行家了。您倒是給大夥兒說說,除了在墨錠成型晾乾後,又被人惡意用溫水浸泡過,還有什麼情況,能造出這種‘外濕內乾’的景象?”

“這……”

莫師傅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製墨行當裡用來毀壞彆人成品最陰損、也最隱蔽的招數——“溫水煮墨”。用溫水將墨錠表麵的膠質泡軟、泡壞,等風乾後,外表看不出來,可一旦下水研磨,壞死的膠質就會導致墨汁渾濁、暈染,甚至發臭。

他原本以為趙晏一個九歲的娃娃,頂多會背幾首詩,哪裡懂這些門道?冇想到對方這一刀切下去,直接切中了他的死穴!

“這……這個……”莫師傅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或許……或許是庫房受潮?又或者是晾曬時火候不對……”

“受潮?”

趙晏冷笑一聲,拿起那塊問題墨,直接湊到了周子昂的鼻子底下,“周兄,你聞聞。”

周子昂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帶著黴味的酸腐氣息,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水腥味,鑽進了他的鼻孔。

“再聞聞這塊。”趙晏又遞上那塊新墨。

這一塊,散發出的則是純正的鬆煙香氣,那是鬆木燃燒後特有的清冽味道,僅僅是聞一下,便讓人覺得神清氣爽。

“這……”周子昂臉色大變,猛地看向王德發,“王掌櫃,這味道不對啊!我家裡的青雲墨都是鬆香味,這塊怎麼有股陰溝水的味道?”

“這就是證據!”

趙晏朗聲道,聲音傳遍了整個大堂,“鬆煙墨最忌油汙和臟水。若是庫房自然受潮,整塊墨都會發黴。但這塊墨,隻有表層有水腥味,分明是有人在運輸途中,或者是儲存環節,故意將墨錠浸泡在臟水中,破壞了表層的膠性!”

“膠性一壞,墨汁便無法聚攏,落紙自然暈染。至於這位兄台的手指紅腫……”

趙晏看向那個瘦弱書生,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那並非是因為墨裡有毒,而是因為這臟水裡不乾不淨,讓你染了濕毒!”

“什麼?!是臟水泡的?”

那瘦弱書生一聽這話,顧不上手疼,氣得跳腳大罵:“誰?是誰這麼缺德?竟然拿臟水泡墨給我們用?!”

全場嘩然。

剛纔還一邊倒指責趙晏的輿論風向,瞬間發生了逆轉。讀書人雖然容易被煽動,但也不傻。事實擺在眼前:一刀切出的水沁紋,鼻子聞到的水腥味,這就是鐵證!

“王掌櫃。”

趙晏轉過身,一步步逼近王德發。

此刻的他,身上哪裡還有半點少年的稚氣?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竟讓王德發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感到了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剛纔莫師傅還冇看切麵,就一口咬定我加了‘斷腸草’和‘鉛粉’。”

趙晏撿起桌上的銀刀,在指間輕輕轉動,刀光映照著王德發慘白的臉,“莫師傅是受了誰的指使,連這種罔顧事實、信口雌黃的話都敢說?而王掌櫃又是從哪兒得來的訊息,帶著這位‘泰鬥’來得這麼及時?”

“我看,這不是來主持公道的,這是來‘賊喊捉賊’的吧!”

最後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

“你……你胡說!”王德髮色厲內荏地吼道,“我……我也是聽到了傳聞,好心來幫忙鑒定的!趙晏,你彆想把臟水潑到我身上!就算這墨是被人泡了水,那也是你自己保管不善!或者是你的夥計手腳不乾淨!”

“保管不善?”趙靈在櫃檯後氣憤地喊道,“我們的庫房有專人看守,滴水不漏!除了運輸途中,根本不可能接觸到水!”

“那就是運輸的人有問題!”王德發急中生智,想要甩鍋,“反正跟我沒關係!大傢夥兒彆聽他忽悠,就算冇毒,他賣這種壞墨給顧客,那也是失職!也是黑店!”

然而,他的煽動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趙晏看著還在垂死掙紮的王德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王掌櫃,彆急著把自己摘乾淨。”

趙晏轉過身,目光掃向人群。剛纔進來的時候,他敏銳地注意到,在那群鬨事的書生後麵,還縮著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短打,褲腳上沾滿了泥點,腳上那雙布鞋已經濕透了,鞋麵上還沾著幾塊顯眼的黑色汙漬。

此刻,見局勢不對,那人正貓著腰,想要悄悄溜出店門。

“那是誰?”

趙晏突然抬手一指,厲聲喝道:“福伯!把門口那個想跑的給我攔下!”

福伯雖然年紀大了,但動作極快,早就憋著一肚子火的他,聞言一個箭步衝過去,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那個正要跨出門檻的漢子一把揪了回來,狠狠地摜在地上。

“哎喲!”

那漢子慘叫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眾人定睛一看,隻見此人尖嘴猴腮,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這人我認識!”

人群中,一個經常在碼頭跑腿的閒漢突然喊道,“這不是爛賭鬼李二嗎?他前幾天剛被德順墨坊給辭退了,怎麼會在這兒?”

“德順墨坊?”

這四個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在李二和王德發之間來回打轉。

王德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千算萬算,冇算到李二這個蠢貨竟然冇走遠,還跑來看熱鬨!

“李二?”

趙晏走到那漢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並冇有直接問話,而是蹲下身子,用銀刀的刀背,輕輕挑起了李二的一隻腳。

“大冷的天,又是大晴天,地上的雪都冇化。你這鞋,怎麼濕成這樣?”

趙晏的目光落在李二鞋麵上那幾塊黑色的汙漬上,又湊近聞了聞,“而且,這鞋麵上怎麼也有一股子……帶著墨味兒的水腥氣?”

“我……我……”李二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我……我不小心踩到了水坑……”

“踩到了水坑?”

趙晏冷笑一聲,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這南豐府的水坑裡,難道流的都是墨汁嗎?!”

“諸位!”

趙晏指著李二的鞋,對周圍的百姓說道:“此人鞋麵濕透,且沾有大量墨漬。這種墨漬並非研磨後的墨汁,而是墨錠在水中長時間浸泡後產生的濃漿!若非親自參與了‘泡墨’這種勾當,鞋上絕不可能留下這種痕跡!”

“李二!”

趙晏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堂木拍案,“你一個被德順墨坊辭退的賭鬼,為何會混入我青雲坊的運輸隊?又為何要在我的墨上動手腳?依照大周律,蓄意破壞他人財物,數額巨大者,流放三千裡!下毒害人者,斬立決!”

“你若是現在招了,說是受人指使,或許還能算個從犯,免一死罪。若是咬死了不鬆口……”

趙晏眼中殺氣畢露,“那這‘下毒’的黑鍋,可就要你一個人揹著去見閻王爺了!”

“我說!我說!彆殺我!”

李二本來就是個軟骨頭,被“斬立決”這三個字嚇得魂飛魄散。他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想都冇想,跪在地上就衝著王德發拚命磕頭。

“王掌櫃!是你讓我乾的啊!你說隻要我把墨泡了,你就給我兩百兩銀子還賭債!你不能不管我啊!”

“嘩——!”

全場瞬間沸騰。

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冇想到,這平日裡看著人模狗樣的王掌櫃,竟然能乾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周子昂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一把揪住王德發的衣領:“王德發!你這個畜生!你竟然拿我們讀書人的前程當兒戲!老子的畫啊!!”

“我……我冇有!他血口噴人!”王德發還在垂死掙紮,但這辯解在李二的指認和全場的怒火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趙晏站在風暴的中心,看著被眾人圍攻的王德發,臉上卻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知道,抓住了王德發,隻是揭開了黑幕的一角。

這隻是一條咬人的狗。

而那個牽狗的人,還在府衙的大堂上,高高在上地看著這場戲呢。

“福伯。”

趙晏轉過身,語氣平靜得可怕。

“報官。”

“既然王掌櫃喜歡玩陰的,那咱們就陪他去公堂上,好好地把這齣戲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