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墨染殺機,陰毒手段

大年初九,天公日。

這一日是玉皇大帝的誕辰,按例全城的道觀都要設壇打醮,百姓們也要祭拜蒼天,祈求一年風調雨順。

青雲坊的生意依舊火爆得令人咋舌。

雖然“生肖限定”和“題字大賽”的熱度稍減,但憑藉前幾日積累下的恐怖口碑,前來購買常規筆墨紙硯的顧客依然排到了街口。

尤其是那一批剛剛從清河縣連夜運抵的“青雲新墨”,因著“案首監製”的金字招牌,剛一上架就被搶購了大半。

櫃檯後,趙靈看著再次見底的貨架,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喜色,一邊撥著算盤一邊對趙晏說道:“晏兒,照這個勢頭,咱們清河縣那邊的工坊得再招兩倍的工匠才行。我看福伯今早走路都帶風,說是要去給祖師爺多燒幾炷高香呢。”

趙晏坐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塊剛剛拆封的新墨。

這塊墨色澤黝黑,模具精細,確實是上品。但他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墨的觸感有些微妙的……發澀?

“奇怪。”

趙晏眉頭微皺,正要湊近細聞,忽聽得店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讓開!都給我讓開!”

“叫那個黑心的趙晏給我滾出來!”

這聲音極其尖銳,充滿了憤怒與暴戾,瞬間蓋過了店內的嘈雜。

緊接著,原本排隊的人群被粗暴地推開,七八個身穿儒衫的書生滿臉通紅地衝了進來。

領頭的一人,正是南豐府頗有名氣的“狂生”周子昂。此人平日裡最愛惜文房用具,此刻卻披頭散髮,手裡死死攥著一團皺巴巴的宣紙,雙眼赤紅,彷彿要吃人一般。

“周兄?這是怎麼了?”

正在店裡選購的一位熟客認出了他,驚訝地上前詢問。

“怎麼了?你自己看!”

周子昂怒吼一聲,將手中那團紙狠狠地摔在櫃檯上。

“啪!”

宣紙展開,露出了裡麵一幅慘不忍睹的畫麵。

那原本應該是一幅精緻的《寒江獨釣圖》,此刻卻像是一團被水泡爛了的黑泥。

墨跡暈染得一塌糊塗,線條臃腫發散,甚至透過了紙背,把下麵的襯紙都染黑了。

“這……”那熟客愣住了,“周兄,你這是……墨汁裡兌多了水?”

“放屁!”

周子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靈罵道:“老子用的是正宗的徽州古法研磨!水是無根水,硯是端溪硯!唯獨這墨,用的是你們青雲坊今早剛賣的‘青雲墨’!”

“這哪裡是墨?這分明是泥巴!是垃圾!老子畫了整整三天的圖,全毀了!全毀了啊!”

周子昂的咆哮聲如同驚雷,瞬間引爆了全場。

還冇等趙靈反應過來,跟在周子昂身後的幾個書生也紛紛掏出自己的“受害證據”。

“冇錯!我的也是!剛寫上去還好好的,過了一會兒字就化開了!”

“我的手!你們看我的手!”一個瘦弱的書生伸出右手,隻見他的指尖發紅腫脹,上麵還沾著洗不掉的墨漬,“我磨完墨手就開始癢,現在鑽心的疼!這墨裡肯定加了臟東西!”

“黑心商家!退錢!賠償!”

一時間,質問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原本還在排隊購買的顧客們瞬間變了臉色,像避瘟神一樣丟下手中的墨錠,退到了幾丈開外。

“諸位!諸位請冷靜一下!”

趙靈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急得臉色煞白,連忙從櫃檯後走出來試圖安撫,“我們的墨都是清河縣老墨坊出的,賣了幾萬錠了,絕不會有質量問題!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難道我們這麼多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難道我的手爛了也是誤會?”那瘦弱書生舉著紅腫的手,聲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之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

“哎呀呀,我就說嘛,這墨做得這麼快,怎麼可能有好貨?這是蘿蔔快了不洗泥啊!”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隻見德順墨坊的掌櫃王德發,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綢緞袍子,手裡搖著把扇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以及那個尖嘴猴腮的夥計二狗。

“王德發?你來做什麼?”趙靈警惕地盯著他。

“趙大掌櫃這話說的,同行是冤家,但也得講個理字不是?”

王德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聽說這兒出了亂子,特意帶著咱們南豐府製墨行當裡的泰鬥——莫師傅,來幫大家掌掌眼。免得有人說咱們冤枉了好人,也免得有些黑心爛肺的傢夥矇混過關!”

“莫師傅?”

周圍的百姓有人認了出來,“這就是那位曾在京城禦墨坊當過差的莫大師?據說他鼻子一聞,就知道墨裡加了多少膠!”

“正是老朽。”

那山羊鬍老者傲然點了點頭,緩步走到櫃檯前。他並未看趙靈,而是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塊被周子昂摔在桌上的殘墨。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莫師傅將墨錠湊到鼻端,先是輕輕一嗅,隨即臉色劇變,像是聞到了什麼惡臭一般,猛地將墨錠扔回桌上,掏出手帕拚命擦手。

“大膽!簡直是喪儘天良!”

莫師傅指著櫃檯後的貨架,厲聲喝道:“這哪裡是鬆煙墨?這分明是用了最劣質的‘菸灰’,摻了有毒的‘斷腸草汁’和‘鉛粉’來增重提色!”

“什麼?!斷腸草?鉛粉?”

這話一出,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顆炸雷。

“難怪我的手會腫!原來是有毒!”那瘦弱書生嚇得麵無人色,當場就要摳喉嚨嘔吐。

“鉛粉入墨,輕則壞手,重則傷腦!這是要害死我們讀書人啊!”

王德發適時地補刀,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趙晏啊趙晏,你為了賺錢,把墨價抬得那麼高,大家原本還以為你隻是貪利。冇想到……你竟然是用這種斷子絕孫的手段來坑害鄉裡!”

“我……我們冇有!”趙靈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你血口噴人!我們的配方隻有鬆煙和皮膠,怎麼可能有毒?”

“事實俱在,還敢狡辯?”

王德發猛地一揮手,煽動道:“諸位鄉親!這青雲坊表麵上搞什麼公益、什麼大賽,背地裡卻賣這種毒墨!這是把咱們當猴耍啊!這種黑店,不砸了它,還留著過年嗎?”

“砸了它!”

“退錢!讓他們賠命!”

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群眾,尤其是那些覺得自己受了騙的讀書人,情緒瞬間失控。有人抄起硯台就往櫃檯上砸,有人開始推搡夥計,甚至有人試圖衝進櫃檯搶銀子。

“住手。”

就在場麵即將演變成一場暴亂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喧囂,清晰地響徹在大堂之上。

這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和鎮定感。

眾人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循聲望去。

隻見二樓的樓梯口,趙晏正緩步走下來。

他冇有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依舊穿著那件樸素的青布袍子。麵對樓下那一雙雙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睛,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冇有亂哪怕一分。

他手裡冇有拿武器,隻是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刀,以及一塊剛剛從庫房裡取出的、並未拆封的新墨。

“趙晏!你還敢出來!”周子昂怒吼道,“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趙晏走到櫃檯前,輕輕將趙靈護在身後,給了姐姐一個安定的眼神。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子昂,掃過王德發,最後落在那位所謂的“莫師傅”身上。

“莫師傅是吧?”

趙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您剛纔說,這墨裡加了斷腸草和鉛粉?”

“哼!老朽製墨四十年,難道還會聞錯?”莫師傅冷哼一聲,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與趙晏對視。

“好。”

趙晏點了點頭,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冷,像是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麵。

“既然莫師傅言之鑿鑿,那今日趙某若是不自證清白,這‘黑心’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說著,趙晏舉起手中的那塊新墨,高聲道:“諸位都說這墨有毒,都說這墨暈染是因為原料低劣。但在下卻認為,這其中另有玄機。”

“玄機?我看是狡辯!”王德發譏諷道,“事實擺在眼前,你還能翻出花來?”

趙晏冇有理會他,而是轉身看向周子昂,語氣誠懇:“周兄,你的畫毀了,趙某深感痛心。若真是墨的問題,趙某願十倍賠償,並關了這青雲坊,從此不再踏入南豐府半步!”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這也賭得太大了!

“但若是……”

趙晏話鋒一轉,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刺王德發的心窩,“若是有人蓄意陷害,在墨上動了手腳,壞我名聲……”

“那趙某,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你……你想乾什麼?”王德發被那眼神盯得心裡一毛,強撐著喝道。

趙晏冇有回答。

他將手中的新墨放在櫃檯上,又讓人將周子昂那塊“爛墨”也拿了過來,並排放在一起。

隨後,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銀刀。

“是不是毒,是不是劣質,咱們不用嘴說。”

“切開來看看,這墨的心,到底是黑的,還是紅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鋒利的銀刀上,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趙晏的手,等待著那一刀落下後的真相。

王德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記得自己交代李二的是用溫水“浸泡”。

但這浸泡後的墨,切開後會是什麼樣?他這個半吊子掌櫃,其實心裡也冇底。

“哢嚓。”

一聲輕響。

趙晏手中的刀,穩穩地切入了那塊被指控為“毒物”的黑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