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文人雅集,圈層盛宴

大年初五,俗稱“破五”,是迎財神、開市貿易的大吉之日。

南豐府的爆竹聲比前幾日更是密集了數倍,硝煙味混雜著雪後的清冽空氣,瀰漫在大街小巷。

青雲坊的一樓依舊是人聲鼎沸,那是屬於普通百姓的狂歡場。

為了集齊“五福”和那令人心癢難耐的“燈謎書簽”,早已殺紅了眼的客人們將櫃檯圍得水泄不通,甚至連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然而,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卻站著兩名身穿錦衣、神色肅穆的夥計。他們手裡拿著紅色的請帖名錄,隻有手持特製燙金請帖的貴客,方可踏上這層台階。

一樓是市井喧囂,二樓卻是另一番洞天。

為了今日的這場“雅集”,趙晏特意讓人將二樓原本堆放雜物的庫房徹底騰空,打通了隔斷。四壁掛上了清雅的水墨山水,角落裡的紫銅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煙嫋嫋,琴師在屏風後撫弄著古琴,叮咚流水的琴音將樓下的嘈雜聲隔絕得乾乾淨淨。

這裡,賣的不再是熱鬨,而是——格調。

“李老先生,您請上座。”

趙晏今日換了一身湖藍色的交領儒衫,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整個人顯得溫潤如玉,謙遜有禮。他正扶著一位鬚髮皆白、手裡拄著柺杖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引向主位。

這位老者名為李伯倫,雖隻是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舉人未中,但在南豐府的士林中資曆極老,平日裡最愛擺架子,對商賈之事向來是嗤之以鼻,動不動就要罵一句“有辱斯文”。

但今日,李伯倫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卻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哎呀,趙案首太客氣了。”李伯倫一邊在太師椅上坐下,一邊撫須笑道,“老朽不過是個還要為了鬥米折腰的窮酸措大,哪裡當得起這‘文壇泰鬥’的稱呼?倒是趙案首,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詩才,那首《石灰吟》,老朽這幾日讀來,每每都要拍案叫絕啊!”

“老先生謬讚了。學生那是少年意氣,文章火候比起老先生這幾十年的積澱,那是雲泥之彆。”

趙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崇拜,親自為李伯倫斟上一杯極品的明前龍井,“今日這雅集,還得靠老先生這樣的前輩來壓陣。否則,咱們這滿屋子的銅臭氣,怕是要熏壞了真正的雅士。”

“哪裡哪裡,趙案首乃是儒商,儒在商前嘛!”

李伯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趙晏放在桌案上的那個精緻托盤。

托盤裡,紅布蓋著,隱約露出幾錠白花花的銀子,以及那擺在明處的、厚厚的一遝“潤筆費”紅封。

趙晏敏銳地捕捉到了老秀才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老先生,今日這雅集,來的都是咱們南豐府有頭有臉的富紳。這些人平日裡雖然忙於俗務,但心裡卻是極嚮往聖賢之道的。他們早就仰慕老先生的書法風骨,今日特意托我,想求老先生幾幅墨寶,掛在中堂鎮宅。”

說到這裡,趙晏壓低了聲音,將那個托盤輕輕往李伯倫手邊推了推:“這是他們的一點心意,說是‘潤筆’,萬望老先生不要嫌棄沾了俗氣。”

李伯倫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雖然清高,但家裡那幾畝薄田早就不夠一家老小的開銷了。平日裡想賣字,那些不懂行的商賈嫌他的字太“瘦硬”,不喜慶;而懂行的文人又大多互相贈送,誰給錢啊?

如今趙晏這一推,那紅封的厚度,少說也有五十兩!

五十兩!夠他全家嚼用兩年了!

“咳咳……”李伯倫放下茶盞,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既然是百姓向學之心,老朽若是不允,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也罷,今日老朽便破例,揮毫一番!”

“老先生高義!”趙晏拱手大讚。

搞定了這位最難纏的“意見領袖”,剩下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今日受邀前來的,除了李伯倫,還有另外四五位在本地頗有名望的落第秀才或私塾先生。他們平日裡或許互相看不起,但在趙晏給出的豐厚“出場費”和“潤筆費”麵前,一個個都變得慈眉善目,互相吹捧起來。

巳時三刻,真正的“金主”們登場了。

那是十幾位身穿綢緞、腰纏萬貫的富商,其中就有那位買了“近悅遠來”春聯的酒樓錢掌櫃。

這些人有錢,但在這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他們最缺的就是——社會地位,也就是所謂的“斯文氣”。

平日裡,他們想結交這些讀書人,往往會被翻白眼、吃閉門羹。但今天不一樣,在青雲坊這個平台上,在趙晏這位“案首”的撮合下,雙方各取所需。

“哎喲,這位莫非就是寫出‘筆走龍蛇’的李老先生?”

錢掌櫃一上樓,眼睛就亮了。他在趙晏的引薦下,快步走到李伯倫麵前,深深一揖,“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日能見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李伯倫此刻已經進入了角色。他端坐在案後,微微頷首,擺足了名士的派頭:“錢掌櫃客氣了。聽趙案首說,你那酒樓經營有道,也不失為富民之舉。”

這一句不痛不癢的誇獎,把錢掌櫃激動得滿臉通紅。被讀書人誇獎,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李老先生,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錢掌櫃搓著手,看了一眼旁邊的趙晏。

趙晏立刻心領神會,笑著上前一步,拿起桌上一個極其精美的紫檀木禮盒。

“諸位掌櫃,諸位先生。”

趙晏朗聲道,聲音清越,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今日雅集,除了以文會友,青雲坊還特意為大家準備了一份新年的賀禮。”

他緩緩打開禮盒。

隻見裡麵並非普通的筆墨紙硯,而是一套設計極具匠心的組合:一錠雕刻著梅花暗紋的特級鬆煙墨,一支湘妃竹杆的狼毫筆,一方端硯,以及最關鍵的——一套空白的灑金書簽和摺扇。

“此乃青雲坊‘文人聯名·限量版’禮盒,統共隻有二十套。”

趙晏拿起那把摺扇,“這墨,是貢品級的工藝;但這扇麵,卻是空白的。為何?因為‘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這扇麵,唯有在座諸位先生的墨寶,才配得上!”

“今日,凡購此禮盒者,可現場邀請一位先生,為您題字、作畫!”

趙晏的話音剛落,現場的富商們呼吸都急促了。

這哪裡是買東西?這是買“麵子”啊!

試想一下,以後出門談生意,若是能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摺扇,上麵寫著“南豐名士李伯倫贈”,那是何等的排麵?那些做官的、讀書的看到這把扇子,哪怕不看自己的麵子,也得給這扇子幾分薄麵!

“趙公子!這禮盒多少錢?我要了!”錢掌櫃第一個喊道。

“不多,五十八兩銀子一套。”趙晏報出了一個讓樓下百姓咋舌,但卻讓樓上富商覺得“物超所值”的價格。

“才五十八兩?值!太值了!”

錢掌櫃當場掏出銀票,“李老先生,能不能請您在這扇麵上,給在下題個‘厚德載物’?在下想把它當傳家寶!”

李伯倫瞥了一眼趙晏,見趙晏微微點頭,便捋須一笑,提起筆來:“善。厚德方能載物,錢掌櫃有此心,殊為難得。”

筆落,墨香四溢。

隨著第一個成交達成,現場的氣氛瞬間被引爆了。

“我也要一套!我要請張先生題字!”

“趙案首,我要十套!能不能請您也題一個?”

“胡鬨!趙案首今日是東道主,哪能讓他動手?不過……趙公子,若是您願意賞臉,這一百兩銀子您拿去喝茶!”

原本清冷的“雅集”,瞬間變成了一場高階的“拍賣會”。

但奇怪的是,這裡冇有討價還價的喧囂,隻有互相吹捧的“雅言”。富商們花錢花得舒心,覺得自己那一身銅臭氣都被洗滌乾淨了;老秀才們寫字寫得手軟,看著旁邊越堆越高的紅封,臉上的褶子笑得都能夾死蒼蠅。

而趙靈和福伯站在屏風後麵,負責收銀和補貨。

兩人看著那一疊疊厚實的銀票,手都在抖。

“少東家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福伯一邊數錢一邊感歎,“這一套禮盒的成本,撐死也就五兩銀子。加上給先生們的潤筆費,成本也不過十五兩。這一轉手,就是好幾倍的利啊!”

趙靈卻是看得更深。

她看著在人群中遊刃有餘、談笑風生的弟弟,輕聲道:“晏兒賺的不僅是利,更是‘勢’。”

“勢?”

“你看那些老先生。”趙靈指了指正紅光滿麵給商戶題字的李伯倫,“以前他們最看不起咱們開店的。可過了今天,拿了咱們的銀子,受了咱們的禮遇,以後誰要是敢說青雲坊半句壞話,不用咱們開口,這幫老先生就能用吐沫星子噴死他。”

“這就叫——花錢買護身符。”

……

日落西山,雅集散場。

富商們捧著題了字的摺扇和禮盒,心滿意足地離去。老秀才們揣著沉甸甸的紅封,在趙晏的親自送彆下,一個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下了樓。

臨走前,李伯倫拉著趙晏的手,動情地說道:“趙案首啊,今日之會,真乃南豐府百年未有之盛事!你這青雲坊,不僅墨好,這‘尊師重道’的心,更好!日後若有什麼需要老朽這把老骨頭的地方,儘管開口!”

“多謝老先生!學生定當銘記!”趙晏恭敬行禮。

送走了最後一波客人,趙晏回到二樓,癱坐在太師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累死我了。”

他揉著笑僵了的臉頰,毫無形象地把腿架在了桌子上。

“晏兒,快喝口水。”趙靈心疼地端來一杯蜜水,“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

“不僅過了,而且是大獲全勝。”

趙晏端起蜜水一飲而儘,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姐,你知道今天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

“賺了多少錢?”趙靈試探道。

“錢隻是其次。”趙晏搖了搖頭,指了指剛纔李伯倫坐過的位置,“最大的收穫是,咱們打破了‘士’與‘商’之間的那堵牆。”

“從今天起,青雲坊不再隻是個賣墨的鋪子,而是南豐府文人圈子的‘集散地’。這層身份,就是咱們對抗慕容家最有力的盾牌。”

“慕容珣若是想動咱們,就得問問今天拿了咱們銀子的這些讀書人答不答應!”

正說著,福伯拿著賬本,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少東家,大掌櫃……賬算出來了。”

“多少?”趙靈緊張地問道。

福伯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數字:“光是這二樓雅集的禮盒,今日就進賬……三千八百兩!”

“加上樓下的盲盒和定製春聯,咱們今日一天的流水,破了……破了五千兩!”

趙靈手中的托盤“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五千兩!僅僅是一天!

趙晏對此卻並不意外。他在現代見多了這種“圈層營銷”的暴利,這點錢,還在他的預料之中。

“淡定,淡定。”

趙晏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色,以及遠處依然燈火輝煌的府衙方向。

他的眼神逐漸深邃,少了方纔的談笑風生,多了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凝重。

“姐,福伯。錢有了,名有了,人脈也有了。但你們要記住古人的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趙晏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咱們這幾日風頭太盛,幾乎把整個南豐府春節檔的生意都吸乾了。咱們吃肉,連口湯都冇給彆人留,這必然會招來同行的嫉恨。”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接下來的日子,大家反而要更加小心。”

趙晏轉過身,目光如炬:“那些眼紅咱們生意的同行,還有那位一直對咱們虎視眈眈的知府大人,恐怕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舒舒服服地把這銀子賺進兜裡。我們要時刻提防,隨時準備迎接那些躲在暗處的冷箭。”

……

正如趙晏所料,青雲坊的狂歡,在某些人眼中,卻是刺向他們心窩的利刃。

此刻,在城東的一處陰暗宅院裡,一家名為“德順墨坊”的後堂內,“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夜的寂靜。

掌櫃王德發滿臉猙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得粉碎,眼中的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五千兩……一天五千兩……”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搖曳的燭火,像是一頭被搶了食的惡狼,“憑什麼?!憑什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騎在老子頭上拉屎?!把全城的生意都搶光了!”

“掌櫃的,咱們怎麼辦?”心腹夥計在一旁瑟瑟發抖地問道,“再這麼下去,咱們德順墨坊積壓的那批貨賣不出去,連西北風都喝不上了!”

王德發喘著粗氣,陰惻惻地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森寒:

“明的不行,那就來陰的。生意場上,有些手段雖然臟,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