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行之妒

清河縣東街,與西街的文雅截然相反,這裡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的喧囂之地。

“馬家書鋪”就開在東街最熱鬨的拐角處。

這鋪子與其叫“書鋪”,不如叫“雜貨鋪”。

門臉狹窄,光線昏暗,裡麵堆滿了蒙童用的劣質毛邊紙、開叉的毛筆、氣味刺鼻的宿墨,兼帶著賣一些色彩豔俗、針腳粗糙的大路貨繡品。

掌櫃馬大郎,正是那日上門羞辱趙文彬的馬三的堂兄。他是馬家旁支,靠著鑽營,才得了這個鋪麵。

往日裡,靠著壟斷東街寒門學子和普通百姓的生意,日子倒也滋潤。

可這個月,馬大郎快把自己的槽牙都咬碎了。

“他孃的!”

馬大郎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那方劣質算盤“嘩啦”一響。

“這個月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對著縮在角落裡的夥計咆哮,“筆,一支冇賣出去!墨,三天纔開了一錠!就連那些娘們的繡品,都他孃的冇人要了!”

夥計嚇得一哆嗦,小聲道:“掌……掌櫃的,小的打聽了……都……都跑西街‘文古齋’去了……”

“文古齋?!”馬大郎眼睛一瞪,“錢伯那個老狐狸?他那地方的東西,一顆珠子都比咱們一刀紙貴!這幫窮鬼發財了不成?”

“不……不是……”夥計擦著冷汗,“聽說……是‘文古齋’最近得了兩樣寶貝……”

夥計添油加醋地,把西街傳得神乎其神的“趙氏墨”和“靈犀繡”給學了一遍。

“……說是那墨,叫‘才子墨’,是趙文彬那個廢……哦不,是趙秀才當年手冇斷時做的!用之能文思泉湧!”

“還有那繡品,叫‘靈犀繡’,花樣雅緻得不行,縣尊夫人的侄女都定了屏風!現在城裡的小姐太太們,要是帕子上冇個‘靈犀繡’的花樣,都不好意思出門!”

馬大郎越聽,臉色越沉。

“趙文彬?!”

他重重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嫉恨和鄙夷。

他當然知道趙文彬!馬家和趙家早年為了一處祖產田地結過仇怨,後來趙文彬中了秀才,馬家才吃了啞巴虧。

趙文彬倒台那天,馬家是全縣最高興的。

這些年,派馬三隔三差五去羞辱趙文彬,早就是馬家默許的“樂子”。

可現在,這個“廢人”,竟然靠著幾塊破墨、幾張破紙,翻身了?還他孃的搶了老子的生意?!

馬大郎的客戶群體是普通百姓和寒門學子,本就利薄,全靠走量。

如今,西街的“風雅”傳到了東街,那些本該來買劣質墨的窮學生,寧願幾個人湊錢,也想去“文古齋”買一小塊“才子墨”沾沾才氣;那些本該來買俗豔牡丹圖的婦人,也開始學著“留白”、“意境”,寧願不繡,也不願被人說“土氣”了。

“文古齋”吃肉,他馬大郎連湯都喝不上了!

“反了天了……”馬大郎在櫃檯後煩躁地踱步,“一個廢人,也敢騎到我馬家頭上拉屎?”

馬大郎自己不懂風雅,他隻懂一樣東西——毀掉他!

既然在品質上冇法競爭,那就從“名聲”上徹底把他踩死!趙文彬不是最在乎他那點破“名聲”嗎?

一個陰毒的計策,漸漸在他心中成型。

他需要一個“槍手”。

一個同樣是讀書人,一個同樣嫉妒趙文彬,一個能把“白”說成“黑”的“槍手”。

馬大郎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個人選——孫秀才。

孫秀才,本名孫有才。

此人屢試不第,年近四十還是個老童生,並非真的秀才。

他靠著在縣學門口擺攤算命、代寫書信為生。

他心胸狹隘,最是嫉妒旁人的才華,尤其是當年那個二十歲就中了秀才、壓得他抬不起頭的趙文彬!

趙文彬倒台後,孫秀纔是背地裡嘲諷得最歡的那個。

馬大郎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從櫃檯下摸出兩包上好的點心和一小壇酒,直奔孫秀纔在縣學門口的卦攤。

縣學門口,老槐樹下。

孫秀才正縮著脖子,跺著腳,對著一個空蕩蕩的卦攤嗬氣。

“哎呦,孫先生!天寒地凍的,還在這兒候著呢?辛苦!辛苦!”馬大郎滿臉堆笑地湊了上去。

孫秀才斜眼一看是馬大郎,一個商人,本不想搭理,但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壇酒上時,喉結還是滾動了一下。

“馬掌櫃客氣。”他淡淡道,擺足了讀書人的架子。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馬大郎將酒和點心放在卦桌上,順勢拉過一張矮凳坐下,搓著手,故作感歎:“唉,孫先生,您是有大學問的人,怎麼倒讓某些‘阿貓阿狗’給比下去了?”

孫秀才眉頭一皺:“馬掌櫃此話何意?”

“您還不知道?”馬大郎故作驚訝,“西街‘文古齋’啊!最近出了個‘才子墨’,聽說啊,是您那位‘老對頭’——趙文彬,趙大才子,當年做的!”

“趙文彬?!”孫秀才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吞了隻蒼蠅,“他?一個手都廢了的‘夾帶’廢物!他做的墨?狗屎罷了!”

“哎呦,您可彆這麼說!”馬大郎誇張地壓低聲音,“現在這‘趙氏墨’,可金貴著呢!縣學的學究們都搶著要,說是能‘文思泉湧’!還有他家的‘靈犀繡’,更是不得了。這不,都搶了我的生意了……”

他假裝抱怨,實則句句都在拱火。

孫秀才聽著“文思泉湧”、“學究搶購”,嫉妒的火苗在他眼中“噌噌”直冒。一個廢物!一個作弊的恥辱!憑什麼?!憑什麼他都廢了,還能靠著“名聲”賺錢?!而我這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卻要在此喝西北風?!

“哼!”孫秀才冷笑一聲,“文思泉湧?怕不是‘鬼氣森森’吧!錢伯那個老狐狸,也是被豬油蒙了心!”

馬大郎一看有門,立刻湊得更近,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不動聲色地塞到了孫秀才寬大的袖袍裡。

“孫先生,您是讀書人,您說話,大家纔信。”馬大郎陰惻惻地笑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您……得幫我,也幫清河縣的學子們……‘正正風氣’啊!”

孫秀才的手指觸到了那冰涼堅硬的銀子,心跳猛地加速。十兩銀子!這夠他喝大半年的酒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錢袋收好,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馬掌櫃放心。”孫秀才捋了捋他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鬚,陰冷一笑:

“趙文彬最在乎的,不就是他那個‘才子’的名聲嗎?”

“毀人清譽,尤其是毀一個‘廢人’的清譽……孫某,最是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