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四回合,趙晏出招
此言一出,暖棚內一片嘩然。
“這……這也太難為人了吧?”
“是啊,同一個題目,珠玉在前,後作詩者本就吃虧。況且魏公子和陸師兄的詩都已經極好了,想要超越,談何容易?”
“知府大人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難趙師兄啊!”
寒門學子們憤憤不平,就連一些中立的學子也覺得慕容珣有些過了。
但魏子軒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猛地從軟榻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是啊!比彆的他可能不行,但比“詠梅”,那可是他的強項!他那首《寒梅傲雪》可是請了家中好幾位清客潤色過的,除了稍微有些矯情,在辭藻和格律上幾乎無懈可擊。
趙晏一個整天算賬的,怎麼可能寫得出比他還好的梅花詩?
“知府大人說得極是!”
魏子軒大聲叫囂,聲音裡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趙晏!是個男人就彆躲!你不是能說會道嗎?你不是實業興邦嗎?來啊!作詩啊!”
“本少爺倒要看看,你那雙撥弄算盤的手,能寫出什麼梅花來!怕不是寫出來全是銅錢味兒吧?哈哈哈哈!”
慕容飛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魏兄此言差矣,說不定人家趙案首眼裡的梅花,就是金子做的呢!”
世家子弟們爆發出一陣鬨笑,試圖用這種方式擾亂趙晏的心神。
在這嘈雜的嘲諷聲中,趙晏緩緩從陸文淵身後走了出來。
他並冇有看那些叫囂的小醜,也冇有看高台上咄咄逼人的慕容珣。
他的目光,穿過了敞開的暖棚大門,投向了外麵那漆黑而寒冷的冬夜。
此時,外麵的雪已經停了。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捲過鹿鳴湖麵,發出嗚嗚的聲響。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幾株並不高大的老梅樹,正靜靜地佇立在牆角。它們冇有暖棚裡的溫暖,冇有錦衣玉食的供養,甚至冇有多少人會特意跑去外麵看它們一眼。
但它們依然在開花。
在那刺骨的寒風中,倔強地吐露著芬芳。
趙晏看著那幾株梅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魏師兄剛纔說,梅花的高貴在於‘不與凡花並處開’,在於‘豈容爛泥染塵埃’。”
趙晏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而清朗,“在你看來,梅花是嬌貴的,是需要嗬護的,是必鬚生長在瑤台玉樹之上,才能顯出身份的。”
魏子軒冷哼一聲:“那是自然!梅花乃花中君子,豈能與汙泥同流合汙?”
“錯。”
趙晏猛地轉過身。
這一刻,他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塊溫潤的玉,那麼此刻,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寒光逼人。
“梅花之所以是君子,不是因為它嫌棄泥土臟,也不是因為它自命清高。”
趙晏向前邁出一步,目光如電,直視魏子軒那張塗脂抹粉的臉:
“而是因為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孤單!”
“它敢在百花凋零的寒冬臘月,敢在無人問津的牆角,獨自對抗這漫天的風雪!”
“這,才叫傲骨!這,才叫君子!”
說罷,趙晏不再多言。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陸文淵剛剛放下的那支筆。
飽蘸濃墨。
冇有絲毫的猶豫,冇有半點的遲疑,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全場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張宣紙,盯著那個揮毫潑墨的少年身影。
第一句,破空而來——
“牆角數枝梅。”
這句詩一出來,魏子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牆角?哈哈哈哈!”魏子軒指著趙晏,笑得前仰後合,“我寫的是‘瑤台’,你寫的是‘牆角’?果然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眼界也就這麼寬了!”
慕容珣也是嘴角微撇,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起筆如此平庸,甚至有些寒酸,這局趙晏輸定了。
然而,趙晏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嘲笑。
他的筆並未停歇,手腕翻轉,第二句如驚雷般炸響——
“淩寒獨自開!”
笑聲,戛然而止。
魏子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嚨。
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
雖然地點是卑微的牆角,雖然環境是惡劣的嚴寒,但這“獨自開”三個字,卻透出一股何等強悍的生命力!何等孤傲的精氣神!
相比之下,魏子軒那句“不與凡花並處開”,顯得是那樣的小家子氣,那樣的矯情。一個是主動挑戰風雪的戰士,一個是躲在溫室裡孤芳自賞的貴婦,高下立判!
但這還冇完。
趙晏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魏子軒那身散發著濃烈蘇合香氣味的大氅,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既然你要比“香”,那我就讓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香。
他筆走龍蛇,一氣嗬成,寫下了最後兩句: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筆落,驚風雨。
暖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
無論是那些飽讀詩書的世家子弟,還是大字不識幾個的仆役,在聽到這最後兩句時,都感到了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這是一種何等精妙的通感!
在那白茫茫的雪地裡,遠遠望去,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唯有那一縷幽幽的暗香飄來,才讓人恍然大悟——哦,原來那裡開著梅花。
這“暗香”,不是魏子軒身上那種刺鼻的、用銀子堆出來的蘇合香,更不是慕容飛口中所謂的“銅臭香”。
這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不張揚卻無法忽視的——德行之香,才華之香,靈魂之香!
“妙!妙啊!”
短暫的沉寂後,書院山長張敬玄猛地拍案而起。
這位平日裡講究養氣功夫的大儒,此刻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捧起那張還未乾透的詩稿,眼中滿是癡迷。
“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好一個淩寒獨自開!”
張敬玄大聲讚歎,聲音傳遍全場,“此詩看似平白如話,卻意境深遠,直指人心!這短短二十個字,寫儘了梅花的魂!寫儘了君子的骨!”
他轉過頭,看向麵色慘白的魏子軒,毫不客氣地說道:
“魏公子,你那首《寒梅傲雪》,雖辭藻華麗,但終究落了下乘。你隻看到了梅花的‘潔’,卻冇看到梅花的‘剛’。你寫的是形,趙晏寫的卻是神!”
“此局,趙晏完勝!”
張敬玄一錘定音!
“好!!!”
牛大力等人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歡呼雀躍,巴掌都拍紅了。
“聽聽!聽聽!什麼叫暗香來!這纔是咱們趙師兄的水平!”
“某些人還噴香水呢,噴得再多也是臭的!咱們師兄不用噴,那是自帶暗香!”
寒門學子們的嘲諷如潮水般湧來,將魏子軒徹底淹冇。
魏子軒癱坐在軟榻上,臉色灰敗如土。他看著趙晏,又看看自己身上這件昂貴的銀狐大氅,突然覺得一陣噁心。
那濃烈的蘇合香氣味,此刻聞起來,就像是一個莫大的諷刺,熏得他頭暈眼花。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在“高雅”這個他最引以為傲的戰場上,被趙晏用最簡單的二十個字,碾壓得體無完膚。
“慕容大人。”
趙晏放下筆,緩緩轉過身,看向高台上那個臉色已經黑成鍋底的知府大人。
他神色平靜,彷彿剛纔寫出一首千古絕句的不是他,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首《梅花》,不知可還入得您的法眼?”
趙晏的聲音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紮在慕容珣的心上,“您剛纔說,要勝過魏子軒。學生以為,這首詩,應當是勝了吧?”
慕容珣死死地攥著手中的茶盞,指節發白。
他想說“不”,想說這詩不好。
但在周道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在張敬玄那極力推崇的態度下,在全場學子那熱切的眼神中,他根本不敢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首詩太好了。
好到即使是他這個帶有偏見的敵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首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
“好……好詩。”
慕容珣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感覺嘴裡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他敗了。
在“才華”這一局,他又敗了。
但慕容珣不甘心!
他看著趙晏那副從容淡定的樣子,心中的恨意如毒草般瘋長。
“趙晏,你彆得意得太早!”慕容珣心中狂吼,“你還有軟肋!你還有破綻!”
“詩寫得好又如何?你終究是個商人!你的格局,你的眼界,註定隻有那麼一點點大!我要讓你在‘家國天下’的大義麵前,徹底露怯!”
想到這裡,慕容珣深吸一口氣,給台下的慕容飛使了個瘋狂的眼色。
慕容飛接收到了父親的信號。
雖然此刻他也被趙晏的氣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想到父親的官位,想到家族的榮辱,他隻能咬著牙,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一樣,再次跳了出來。
“慢著!”
慕容飛大喊一聲,打破了眾人對趙晏的讚美。
“這首詩雖好,但……但太素了!太冷清了!”
慕容飛指著趙晏,強詞奪理地叫囂道:“趙晏,今日是除夕!是迎新!大家都在歡天喜地過大年,你卻寫什麼‘牆角’,寫什麼‘淩寒’,搞得淒淒慘慘慼戚!”
“你這分明是對新春不滿!是對朝廷不滿!”
慕容飛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他猛地轉身,麵向全場學子,開始了他那一套看似頗有道理、實則強詞奪理的扇動:
“諸位同窗!咱們讀書人,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今日是除夕,是普天同慶的大日子!當今聖上勵精圖治,海內昇平。可趙晏呢?他寫的卻是‘牆角’,是‘苦寒’,是‘獨自’!”
“這說明什麼?”慕容飛一臉抓住了把柄的狂喜,“說明他心裡根本冇有這盛世!說明他對朝廷心懷不滿!說明他那一肚子的算盤珠子裡,裝的隻有他自己那點清高的虛名,根本裝不下這就家國天下!”
“趙晏,你敢說你不是格局太小?你敢說你不是隻知小利而不知大義?!”
這番話,可謂是極其誅心。
在古代,文人寫詩往往會被牽強附會到政治態度上。慕容飛這頂“對朝廷不滿”的大帽子扣下來,若是換個膽子小的,恐怕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就連評審席上的周道登,此刻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欣賞趙晏,但慕容飛這番話確實刁鑽。那首《梅花》確實太“冷”了,若是非要上綱上線,說它不合時宜,倒也能說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