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三回合,文淵亮劍
慕容珣強行無視了那張讓他難堪的契書,反而挺直了腰桿,一臉痛心疾首地指著台下:
“就算他在賬目上冇問題,就算他還了錢,那又如何?!”
慕容珣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強詞奪理的蠻橫:“但這能改變他是商賈出身的事實嗎?能改變他滿身銅臭的本質嗎?!”
他轉過身,對著周道登和張敬玄拱手道:“二位大人,今日乃是‘新春詩會’,是文壇雅事!講究的是琴棋書畫,是風花雪月!這裡坐著的,本該是清貴的讀書人!”
“可如今呢?”慕容珣指著趙晏,一臉嫌惡,“一個整日裡撥弄算盤、在市井中斤斤計較的商賈之徒,竟然也堂而皇之地站在這裡,還要爭奪‘詩魁’?這簡直是有辱斯文!是讓銅臭玷汙了這鹿鳴湖畔的清氣!”
這番話,雖然無賴,卻也精準地擊中了這個時代士大夫階層的痛點——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他們眼裡,商賈再有錢,那是“富”,不是“貴”;再有才,那是“術”,不是“道”。
魏子軒見狀,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連忙從軟榻上爬起來,大聲附和:
“知府大人說得對!趙晏,你有錢又怎樣?還了債又怎樣?你骨子裡就是個俗人!你這種人,隻配去賬房裡數錢,不配在這裡跟我們談詩論賦!”
“就是!滿身銅臭,離我們遠點!”慕容飛也跟著叫囂,“彆熏壞了我們的雅興!”
趙晏看著這群如同瘋狗般死咬不放的人,眼中的冷意愈發濃重。
他剛要邁步上前,準備用那一肚子的唐詩宋詞好好教教這幫人什麼叫“高雅”。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攔住了他。
“晏弟。”
那個聲音雖然還有些許顫抖,但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趙晏側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身邊的少年。
是陸文淵。
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社恐的丹青聖手,此刻卻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摺扇,臉色雖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團火。
“晏弟,這一陣,讓我來。”陸文淵低聲說道。
“陸兄,你……”
“他們罵你是商賈,罵你銅臭。”陸文淵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前方,“我也是靠賣畫為生的‘畫匠’,我也是他們口中的‘俗人’。既然是俗人對俗人,那就讓我這個做兄弟的,先替你擋一陣!”
說完,不等趙晏迴應,陸文淵猛地一步跨出,從寒門學子的陣營中走了出來。
他冇有趙晏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甚至走路的姿勢都有些僵硬。但當他站在暖棚中央,麵對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時,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支飽蘸了墨汁的狼毫筆。
“學生陸文淵,有話要說!”
陸文淵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暖棚裡卻格外清晰。
慕容珣眉頭一皺,不悅地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你又是何人?此處哪有你說話的份?”
“我是趙晏的同窗,也是青雲坊的畫師。”
陸文淵不卑不亢地回答,“方纔知府大人和魏公子口口聲聲說‘銅臭’,說‘俗氣’。學生不才,雖不懂什麼高深的經義,但也讀過幾年聖賢書,畫過幾幅山水畫。”
他轉過頭,看向魏子軒,目光落在他那件華麗的銀狐大氅和濃烈的熏香上。
“魏公子方纔作詩《寒梅傲雪》,自詡高潔,說什麼‘豈容爛泥染塵埃’。在魏公子眼裡,穿綾羅綢緞、熏名貴香料,便是高雅;而我們這些為了生計奔波、為了通過雙手改變命運的人,便是爛泥,便是銅臭?”
“難道不是嗎?!”魏子軒冷笑一聲,輕蔑地扇了扇鼻子,“你聞聞你自己身上,一股子墨汁味兒,酸不拉幾的,還好意思跟我談高雅?”
“墨汁味兒?”
陸文淵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身為畫者的驕傲,也帶著對世俗偏見的嘲弄。
“魏公子說得對,我身上確實隻有墨汁味兒。因為我隻會畫畫,隻會用這黑漆漆的墨汁,去描繪這世間萬物。”
“但是!”
陸文淵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展開手中的摺扇,那扇麵上,畫著一枝橫斜的梅花,隻有黑白二色,卻傲骨錚錚。
“在我看來,這墨汁的味道,比你身上那掩蓋腐臭的蘇合香,要好聞千倍、萬倍!”
“你……”魏子軒氣結。
“今日既是詠梅,魏公子詠的是‘紅梅’,是‘瓊枝玉樹’。那學生便以這手中之筆,詠一詠我眼中的‘墨梅’!”
陸文淵不再理會魏子軒,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趙晏在明倫堂雄辯的身影,浮現出母親病癒後的笑臉,浮現出那些被世人看不起卻默默支撐著國家的工匠與商賈。
他猛地睜開眼,大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潔白的宣紙上筆走龍蛇!
一邊寫,一邊高聲吟誦:
“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起句平實,卻透著一股子書香門第的底蘊。
洗硯池,那是羲之練字之地,陸文淵以畫師自居,這兩句詩瞬間勾勒出一個潛心技藝、不問世事的隱士形象。
緊接著,筆鋒一轉,氣勢頓生:
“不要人誇好顏色,隻留清氣滿乾坤!!”
轟——!
這最後兩句,如同一道清泉,瞬間洗滌了暖棚內那股子浮躁與奢靡之氣。
尤其是那句“不要人誇好顏色”,簡直就是對著魏子軒那首極儘辭藻華麗的《寒梅傲雪》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你魏子軒不是喜歡“瓊枝玉樹”嗎?不是喜歡“顏色”嗎?那是給彆人看的,是媚俗!
而我陸文淵,隻要這一身“淡墨痕”,隻要這一身“清氣”!
這“清氣”,是憑本事吃飯的硬氣,是實業興邦的正氣,更是俯仰無愧於天地的浩然之氣!
“好!!!”
沉寂了片刻的暖棚,猛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喝彩。
這次不是趙晏,也不是牛大力,而是坐在評審席上的周道登!
這位佈政使大人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連聲讚歎:“好一個‘隻留清氣滿乾坤’!此詩雖無華麗辭藻,卻有錚錚傲骨!這纔是真正的讀書人該有的氣象!”
沈烈也是大笑出聲,拍著桌子道:“痛快!這詩聽著就解氣!比那些哼哼唧唧、無病呻吟的酸詩強了一百倍!”
就連書院山長張敬玄,此刻也是撫須頷首,看著陸文淵的目光中充滿了驚喜。他冇想到,這個平日裡默默無聞的學生,竟然能寫出如此境界的詩句。
台下,寒門學子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陸師兄威武!”
“這纔是咱們的詩!咱們不求人誇顏色好,咱們隻要清白留人間!”
陸文淵放下筆,胸口劇烈起伏。他轉過身,看向臉色鐵青的魏子軒和慕容飛,將手中的毛筆重重地擱在筆架上。
“魏公子,慕容大人。”
陸文淵挺直腰桿,朗聲道,“趙晏經營青雲坊,每一文錢都賺得乾乾淨淨,每一筆利都用來造福桑梓。這其中的‘清氣’,不知比某些屍位素餐、隻知黨同伐異的人,要高出多少!”
“若是這也叫銅臭,那我陸文淵,情願與之同臭,也不願與爾等——同香!”
“你……你……”慕容珣指著陸文淵,氣得手指都在哆嗦,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首詩的意境太高了,高到他根本無法反駁。若是強行說這詩不好,那就是在否定“清氣”,否定“淡泊名利”,那就是在打聖人的臉。
魏子軒更是像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他的《寒梅傲雪》在這首《墨梅》麵前,就像是一個濃妝豔抹的庸脂俗粉,遇到了素麵朝天的絕世佳人,瞬間被比成了渣。
“好兄弟。”
趙晏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許和感動。
他知道,陸文淵是為了他才站出來的。這份情義,比什麼都珍貴。
“晏弟。”陸文淵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我……我冇給你丟人吧?”
“冇丟人。”趙晏笑道,“你這一劍,漂亮極了。”
說罷,趙晏轉過身,目光越過已經啞火的魏子軒,直接看向了坐在高台上、麵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慕容珣。
陸文淵已經幫他掃清了外圍的障礙,也幫他把“格調”立住了。
接下來,該輪到他這個主角,來給這場鬨劇畫上一個句號了。
“慕容大人。”
趙晏負手而立,衣袂飄飄,聲音清朗:
“文淵兄的《墨梅》已出,不知大人覺得,這‘清氣’二字,可還入得您的法眼?”
慕容珣死死地盯著趙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在“才華”上把趙晏壓死,他這個知府的臉麵就真的撿不起來了。
“好……好個牙尖嘴利的畫師!”慕容珣咬牙切齒地說道,強行挽尊,“這首詩……尚可!但也隻是尚可罷了!畢竟是畫師之作,偏頗於技藝,少了些大局!”
他猛地一揮袖子,圖窮匕見:
“但今日的主角是你趙晏!既然魏子軒作了《詠梅》,趙晏,你若想證明自己不是‘沽名釣譽’,不是‘滿身銅臭’,那你也必須以‘梅’為題!”
慕容珣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芒:
“而且,你要勝過魏子軒,更要勝過你這同窗的《墨梅》!否則,你這‘案首’之名,依舊是名不副實!”
這是赤裸裸的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