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知府逼宮,以德壓人
暖棚之內,氣氛緊繃得如同即將斷裂的弓弦。
趙晏那句“算個清清楚楚”,在慕容飛和魏子軒聽來,不過是死鴨子嘴硬的垂死掙紮。
“算賬?好啊!”
慕容飛冷笑連連,指著趙晏的鼻子罵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欠著衙門三千五百兩銀子,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任你舌燦蓮花,難道還能把這筆爛賬給說冇了不成?”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那些原本就被世家子弟帶了節奏的學子們,此刻看著趙晏的眼神也變了。
在古代士林,雖然“風流”是雅事,但“賴賬”卻是極大的汙點,尤其是賴官府的賬,那更是會被視為對朝廷不敬,對法度不尊。
就在這群情激奮、千夫所指的關鍵時刻。
“咳咳。”
一聲沉重而威嚴的咳嗽聲,從評審席的主位上傳來。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端坐不語的南豐府知府慕容珣,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瓷杯磕在案幾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慕容珣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他麵沉似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趙晏身上,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痛心疾首的“正氣”。
“原本今日是與民同樂的日子,本官不想壞了大家的興致。”
慕容珣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迴盪在暖棚內,“但方纔聽了吾兒所作的《除夕清賬》,雖是打油詩,辭藻粗鄙了些,但其中所指之事,卻讓本官不得不深思啊。”
他轉過身,對著坐在中間的佈政使周道登和左側的山長張敬玄深深一揖,神色肅穆:
“周大人,張山長。白鹿書院乃是南豐府的文脈所在,是聖人教化之地。在此求學者,當以德行為先,文章次之。”
“如今,竟有學子身負钜額官債,卻不思償還,反而揮霍無度,以此邀買人心,沽名釣譽。此等行徑,不僅是有辱斯文,更是品德有虧!是心中無君父、無朝廷的表現!”
慕容珣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簡直要把趙晏壓死。
他猛地抬起手,指著台下的趙晏,厲聲道:
“趙晏!你身為府試案首,本該為全府學子之表率。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滿身銅臭,信義全無!你還有何麵目站在這鹿鳴湖畔?你還有何資格參加這新春詩會?!”
“本官以為,似這等德行有虧之人,即便才華再高,也絕不配染指那‘詩魁’之名!更不配拿那把‘文心雕龍’的摺扇!”
“為了正本清源,為了維護書院的清譽,本官提議——”
慕容珣目光森寒,吐出了最後的判決:
“即刻取消趙晏的參會資格!將其逐出暖棚,令其閉門思過,直至還清欠款為止!”
轟——!
這就叫圖窮匕見!
慕容飛和魏子軒之前的攻擊隻是鋪墊,慕容珣這位知府大人的親自下場,纔是真正的殺招!
他根本不跟趙晏辯論什麼“實業興邦”,直接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用“私德有虧”這個理由,一票否決趙晏的所有努力。
一旦被當眾“逐出暖棚”,趙晏的名聲就徹底臭了。以後彆說科舉,就是在南豐府做人,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你放屁!”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在暖棚內炸響。
隻見都指揮使沈烈“霍”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麵前的酒杯,酒水灑了一地。
這位久經沙場的武將,此刻臉漲得通紅,一雙虎目圓睜,死死地瞪著慕容珣,那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慕容珣!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借題發揮!”
沈烈指著慕容珣的鼻子罵道,“趙晏買鋪子那事兒,當初是本官做的保!分期付款的契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三年還清!如今纔過去半年,期限未到,他何錯之有?!”
“你身為知府,不講契約精神,反而在這兒拿‘道德’說事兒,逼著趙晏現在就還錢?你還要不要臉?!”
沈烈這一通罵,可謂是酣暢淋漓,聽得旁邊的寒門學子們在心裡瘋狂叫好。
但慕容珣顯然早有準備。
麵對沈烈的暴怒,他不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
“沈大人,稍安勿躁。”慕容珣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是武官,講的是軍令如山。我是文官,講的是禮義廉恥。”
“契約是死的,人是活的。按照契約,他確實冇到期。但是——”
慕容珣話鋒一轉,看向全場學子,大聲問道:“諸位!若是一個人家徒四壁,還不起錢,那情有可原。可如今這趙晏,青雲坊日進鬥金,他手裡握著大把的銀子,卻寧願拿去撒在彆處,也不願還給朝廷一文錢!這難道不是‘賴’嗎?”
“這難道不是把朝廷的寬容,當成了他不要臉的資本嗎?!”
慕容珣這一招“偷換概念”玩得極溜。他把商業上的資金週轉,硬生生說成了是惡意賴賬。
台下的魏子軒見狀,立刻大聲附和:“知府大人說得對!有錢不還就是賴!這種人就是無賴!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趕出去!”
世家子弟們紛紛起鬨,聲浪如潮水般向趙晏湧來。
牛大力氣得渾身發抖,想要衝上去理論,卻被趙晏死死按住。
陸文淵臉色蒼白,手中的摺扇幾乎要被捏斷。他看著台上那個道貌岸然的知府,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官字兩張口”。
在這滔天的聲浪中,慕容珣轉過身,對著一直冇有表態的佈政使周道登和山長張敬玄再次行禮。
這就是“逼宮”。
他利用輿論,利用“道德”,逼迫這兩位大佬表態。
“周大人,張山長。”慕容珣語氣懇切,卻透著咄咄逼人,“如今群情激奮,公道自在人心。若是書院還包庇這樣一個無信之徒,恐怕難以服眾啊!還請二位大人為了書院的千秋名聲,早做決斷!”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坐在正中間、身穿緋袍的老人身上。
周道登。
這位周佈政使,掌管著一省的錢糧與人事,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他的態度,將直接決定趙晏的生死。
若是他也點頭,那趙晏今日,必將萬劫不複。
慕容珣看著周道登,嘴角微微上揚。他篤定,周道登作為愛惜羽毛的清流高官,絕不會為了一個還冇成長起來的商賈之子,去違背所謂的“主流民意”和“道德大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在魏子軒和慕容飛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就在寒門學子們的心漸漸沉入穀底的時候。
一直低頭看著手中茶盞的周道登,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先是掃過了一臉正氣的慕容珣,又掃過了義憤填膺的沈烈,最後落在了台下那個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詭異平靜的少年身上。
“趙晏。”
周道登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學生在。”趙晏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風度依然無可挑剔。
“慕容大人說你欠債不還,私德有虧,要將你逐出詩會。”周道登看著他,“你,可有話要說?”
趙晏微微抬起頭,迎著周道登的目光,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
“回稟大人,學生無話可說。”
“哦?”慕容珣心中一喜,以為趙晏這是認罪了。
但下一秒,趙晏的聲音卻再次響起,清朗如玉石之音:
“因為事實勝於雄辯。有些‘賬’,確實該算算了。不過——”
趙晏轉過頭,看嚮慕容珣,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鋒芒畢露的銳利:
“這筆賬,恐怕和慕容知府算的不太一樣。”
“周大人。”趙晏對著周道登深深一揖,“學生雖無話可說,但大人那裡,應該有一件東西,可以替學生開口吧?”
此言一出,慕容珣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東西?什麼東西?
難道這小子還有什麼後手?
周道登看著眼前這個聰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眼中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了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文書。
“嗬嗬,慕容大人。”
周道登手裡拿著那份文書,轉頭看嚮慕容珣,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和調侃,“你身為南豐府的父母官,平日裡公務繁忙,有些訊息……怕是有些不太靈通啊。”
“什……什麼意思?”慕容珣看著那份文書,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周道登冇有回答他,而是對著身旁的師爺招了招手。
“念。”
周道登將文書遞給師爺,然後靠在椅背上,像是看戲一般,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師爺接過文書,展開,清了清嗓子,用那種特有的高亢嗓音,大聲念道:
“茲有南豐府學子趙晏,於臘月二十三日,至承宣佈政使司衙門,結清所欠商鋪尾款……”
“轟——”
彷彿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慕容珣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正氣凜然”瞬間凝固成了“驚愕欲絕”。
而台下的慕容飛和魏子軒,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大嘴,發不出一絲聲音。
師爺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