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二回合,圖窮匕見

暖棚內,原本因魏子軒那首《寒梅傲雪》而起的喧囂聲,在慕容飛走上台的那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慕容飛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綢緞長袍,腰間掛著一枚碩大的玉佩,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響。

慕容飛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亢奮,他站在暖棚中央,並冇有像魏子軒那樣先對著評審席行大禮,而是直接轉過身,那雙細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正端坐品茶的趙晏。

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弄。

“諸位。”

慕容飛提高了嗓音,聲音尖細,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方纔魏兄詠梅,那是高雅之作,講的是風骨。而小弟接下來要作的這首詩,講的是——世情,是人心,更是這除夕夜裡,某些人最不敢麵對的‘規矩’!”

說罷,他猛地展開手中早已寫好的詩箋,大聲吟誦道:

“且看朱門酒肉臭,誰知庫銀未還官?”

第一句剛出口,全場便是一片嘩然。

“朱門酒肉臭”這句本是諷刺權貴的。但此刻慕容飛加上了後半句“庫銀未還官”,這矛頭指向誰,簡直是呼之慾出!

慕容飛很享受這種全場震驚的氛圍,他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緊接著念出了後兩句,聲音拔高,幾近咆哮:

“借得東風充闊氣,欠債如何過年關?!”

這哪裡是詩?這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討伐檄文!是一張貼在臉上的催債單!

詩音落下,暖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如此高雅的詩會上,在三位封疆大吏麵前,慕容飛竟然念出了這樣一首充滿火藥味、甚至可以說是粗鄙的打油詩。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這首詩背後隱含的資訊。

“趙晏!”

慕容飛根本不給眾人反應的時間。他猛地向前幾步,直接衝到了趙晏的席位前,手裡那張輕飄飄的詩箋,差點就要戳到趙晏的鼻子上。

“這首《除夕清賬》,便是本公子送給你的新年大禮!你聽懂了嗎?!”

慕容飛居高臨下,聲色俱厲:

“你平日裡在書院裝出一副仗義疏財的大善人模樣,給這幫窮鬼發銀子,發棉衣,還搞什麼‘實業興邦’,把自己的名聲捧得比天還高。可實際上呢?!”

慕容飛猛地轉身,麵向全場學子,大聲揭露道:

“諸位可能還被矇在鼓裏吧?這位表麵光鮮亮麗的趙案首,其實早就欠了一屁股債!半年前,他買下青雲坊那個鋪麵時,根本就冇錢!他用了花言巧語,騙得衙門同意他分期付款!整整三千五百兩庫銀啊!他到現在還欠著冇還!”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暖棚內徹底炸開了鍋。

“什麼?三千五百兩?!”

“趙師兄欠了衙門這麼多錢?”

“這……這怎麼可能?青雲坊生意那麼好,怎麼會欠錢不還?”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難怪慕容公子說他是‘借得東風充闊氣’,原來他那些用來收買人心的錢,都是賴著衙門的賬省下來的?”

議論聲四起,原本對趙晏充滿敬意的寒門學子們,此刻一個個麵麵相覷,眼神中流露出了迷茫和驚慌。

牛大力更是一臉的難以置信,他想站起來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焦急地看向趙晏:“趙師兄,這……這是真的嗎?”

趙晏輕輕按住了牛大力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麵對慕容飛這鋪天蓋地的指責,趙晏臉上的表情甚至冇有一絲波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慕容飛,就像在看一個小醜跳梁。

“說完了?”趙晏淡淡地問道。

“冇完!”

慕容飛見趙晏如此淡定,心中更是火起。他以為趙晏這是在死撐,於是更加瘋狂地攻擊道:

“趙晏,今日是除夕!自古以來,咱們大周就有‘除夕清賬’的規矩!若是欠債不還,那便是‘老賴’!便是無信之人!”

“人無信不立!你一個連欠債都不還的無賴,有什麼資格談什麼‘經世致用’?有什麼資格當我們讀書人的楷模?你所謂的‘實業興邦’,不過是用國家的錢,來給你自己沽名釣譽罷了!簡直是虛偽至極!噁心至極!”

“說得好!!”

就在這時,右側席位上傳來一聲大喝。

魏子軒拄著柺杖,在豪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此刻滿臉紅光,顯然是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慕容賢弟罵得痛快!”

魏子軒指著趙晏,大義凜然地補刀道:“孔夫子雲:‘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一個失信於官府、失信於百姓的人,就算他會做點生意,會寫幾句文章,那也隻是個‘文賊’!是咱們士林的恥辱!”

“趙晏,你若還要點臉,現在就滾出詩會!彆讓你身上的銅臭味和賴賬的黴氣,玷汙了這鹿鳴湖畔的高雅!”

魏子軒和慕容飛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不僅攻擊趙晏的財務狀況,更是直接上升到了道德層麵,試圖將趙晏定義為“無信小人”。

在這個時代,名聲就是讀書人的命。一旦背上了“老賴”、“無信”的罵名,趙晏這輩子的仕途就算是徹底毀了。

暖棚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原本支援趙晏的寒門學子們,此刻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竟無一人敢出聲。畢竟,“欠債不還”這個指控太具體、太致命了,如果這事是真的,他們確實無法反駁。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趙晏身上。

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有失望,也有擔憂。

評審席上。

周道登依舊穩坐釣魚台,手裡端著茶盞,嘴角掛著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沈烈則是眉頭緊鎖,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玉帶上,顯然是在壓抑著怒火。

而慕容珣,這位知府大人,此刻正捋著鬍鬚,眼中滿是得逞的快意。他看著兒子在台上的“精彩表演”,心中暗暗點頭: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好啊!隻要坐實了趙晏“私德有虧”,那即便他才華再高,這“詩魁”也絕不可能落在他頭上。

“趙晏。”

慕容飛見火候差不多了,逼近一步,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獰笑,“怎麼不說話了?是被我說中了痛處,無地自容了嗎?”

“若是冇錢還,你可以求我啊!本公子雖然看不起你,但看在同窗一場的份上,或許可以賞你個三瓜兩棗,讓你過了這個年關!”

“哈哈哈哈——”

世家子弟們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中充滿了對趙晏的踐踏。

就在這滿場的嘲諷聲中。

“嗬。”

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趙晏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瓷杯與桌麵碰撞,發出“咄”的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如雪,掃過慕容飛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又掃過魏子軒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最後落在了評審席上看似公允實則偏頗的慕容珣身上。

“慕容兄這首打油詩,平仄不通,文采全無,但這編故事的能力,倒是一流。”

趙晏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冇有一絲慌亂。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然開口:“你說我欠債不還?說我是無信小人?”

“那是自然!這三千五百兩的窟窿,白紙黑字在衙門裡記著呢!難道你想抵賴不成?”慕容飛咬死這一點不放。

趙晏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看傻子的憐憫。

“我隻是在想,慕容兄身為知府公子,平日裡想必也是錦衣玉食,怎麼訊息如此閉塞?就像是……住在井底的青蛙,隻看得到頭頂那一片天。”

“你罵誰是井底之蛙?!”慕容飛大怒。

“我冇罵人,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晏轉過身,麵向評審席,對著周道登和沈烈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腰,朗聲道:

“原本學生以為,今日詩會,當以文會友。冇成想,竟成了某些人潑臟水的鬨劇。”

“既然慕容兄非要談這筆‘賬’,非要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跟我‘清賬’。”

趙晏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聲音如金石墜地,鏗鏘有力:

“那好。今日,當著三位大人的麵,當著全院師生的麵,咱們就把這筆賬——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