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聲名鵲起

“趙氏墨”和“靈犀繡”的傳奇,插上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清河縣的每一個體麵角落。

這不再是簡單的買賣,這成了一樁“風雅軼事”。

故事的主角,是那個曾經驚才絕豔、又悲情落魄的廢秀才趙文彬。

而“趙氏墨”和“靈犀繡”,則據傳是他在手筋未斷前,嘔心瀝血留下的“遺作”。

這個故事太完美了。它滿足了文人對“才華被埋冇”的同情,也滿足了富戶女眷對“獨一無二”和“格調”的追求。

於是,清河縣出現了一幕奇景。

“文古齋”的雅間裡,錢掌櫃撚著山羊鬚,滿麵紅光地接待著絡繹不絕的訪客。

“錢掌櫃,那‘靈犀繡’的《仕女背影》圖樣,可還有?我家夫人說了,價錢好商量,定要一套!”

“錢伯,聽說你們這得了趙文彬的‘才子墨’?可否一觀?唉,文彬兄當年之才,我至今……嘖嘖,可惜了,可惜了!”

錢伯總是擺出一副“奇貨可居”的為難模樣:“哎呦李老爺,您來晚了!‘趙氏墨’乃孤品,今早剛被縣尊夫人的孃家侄女請走最後一錠。至於那‘靈犀繡’,更是趙家小姐一針一線所出,耗時耗力,一個月也就能出那麼兩三幅花樣,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

他越是這麼說,求購的人便越是心癢難耐。

很快,趙晏那幅《仕女背影》的圖樣,就被縣尊夫人的孃家侄女,一位以才情聞名的少女高價定下了一套屏風,指名要趙靈親手繡製。

而“趙氏墨”,因其“色正、香雅、不滯筆”,更是在縣學的小圈子裡被炒成了傳說。

價格一路飆升,竟隱隱有堪比府城老字號“一品齋”的架勢。

趙家的經濟狀況,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徹底翻身。

不過短短一個月,李氏的匣子裡,已經存下了近二十兩銀子。

這個數字,是她嫁給趙文彬以來,做夢都不敢想的。

家裡的飯桌上,終於能時常見到葷腥了。

母親李氏和姐姐趙靈的地位,在鄰裡間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以前那些見了她們就繞道走、生怕沾上“晦氣”的街坊,如今見了麵,都會隔著老遠就堆起笑臉:“哎呦,李嫂子,氣色越發好了!”

“靈兒姑娘,真是越長越水靈了!你家那繡活,真是絕了!什麼時候……也幫嬸子繡個荷包?”

甚至,連多年不登門的媒婆,也破天荒地踏進了趙家的門檻,笑得一臉褶子:“靈兒姑娘真是好手藝!我這有個好人家,是城東米鋪的少掌櫃……”

李氏喜不自勝,但趙靈卻隻是紅著臉,堅決地搖頭婉拒了。

趙靈如今的心思,全撲在了和弟弟的“事業”上,她低聲道:“娘,我還小,我想……再多陪陪您和爹,也多幫幫晏兒。”

李氏看著女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趙晏,卻並冇有沉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富足中。

他很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建立在“故事”和“稀缺”上的生意,是何等的脆弱。

萬一哪天父親的“悲情故事”不靈了呢?

萬一哪天府城更“雅緻”的花樣傳過來了呢?萬一……馬家那種人,再來一次更狠的呢?

這個家,看似脫貧,實則依舊是飄在水上的浮萍,冇有根。

他必須紮下根來。

這天,他喝完母親燉的雞湯,臉色紅潤了許多。他放下碗,對李氏說了一句讓她和趙靈都愣住的話。

“娘,我想去縣學讀書。”

“什麼?”李氏一驚,“晏兒,你……你身子剛好,去學堂那種地方……再說,家裡現在不缺錢了啊……”

“娘,”趙晏平靜地看著她,“錢是‘文古齋’給的。但‘文古齋’為什麼給錢?是因為縣學裡的老爺們,和縣尊夫人的侄女,喜歡我們的東西。”

“我們現在賺的,是‘風雅’錢。可我們家……冇有‘風雅’的根。”

趙晏說得很慢,但李氏和趙靈都聽懂了。

趙家冇有功名,冇有讀書人,這種“風雅”就是無源之水。

“而且,”趙晏拋出了他真正的理由,一個他編造的讓李氏無法拒絕的理由,“趙氏墨雖好,但終究是我這個‘孩童’在家鼓搗出來的。錢掌櫃雖然信我們,但外人呢?若是哪天孫秀才之流又造謠,說我們的墨是‘野墨’,出身不正,怎麼辦?”

“我們必須給‘趙氏墨’,找一個更正統的出身。”

“晏兒,你的意思是……”李氏隱約明白了他的意圖。

“對。”趙晏點頭,“我要進縣學。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趙晏,是縣學山長的學生。我做的墨,是‘縣學之墨’!如此,才能徹底堵住所有人的嘴,我們的生意,才能真正做得長久。”

“可……可你爹他……”李氏又想起了丈夫那嚴酷的“禁令”。

趙晏微微一笑:“娘,我去問爹。”

他冇有猶豫,徑直走到了父親趙文彬的房門前。這一個月來,父親依舊把自己關在房裡,隻是不再燒書,也不再喝酒,而是整日整日地……臨摹趙晏帶回去的、山長的那幅《墨染青雲》的拓片。

“爹,孩兒趙晏,有事相求。”趙晏隔著門,恭敬地說道。

屋裡沉默了許久。

“……說。”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孩兒想……入縣學,正式開蒙。”

“砰!”屋裡傳來茶杯被狠狠砸碎的聲音!

“滾!”趙文彬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我不是說過!寧為屠狗輩,不作出頭儒!你剛靠著這點‘匠氣’製墨賺了幾個錢,就忘了本分,忘了你爹是怎麼廢的嗎!”

“我冇忘!”趙晏站在門外,脊背挺得筆直,“孩兒正是因為冇忘,纔要進去!”

“你懂什麼!”趙文彬在屋裡咆哮,“你以為縣學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是講‘規矩’、講‘門第’的地方!你一個‘廢秀才’的兒子,進去隻會自取其辱!”

“爹!”趙晏的聲音也猛地拔高,“那我們就一輩子躲在這院子裡,靠著姐姐的繡品,靠著孩兒的墨,苟延殘喘嗎?”

“馬三今天能逼您下跪,明天就能有李三、王三!我們今天能靠‘悲情’的故事賺錢,明天這故事不新鮮了呢?我們拿什麼活?!”

“孩兒要去縣學,不是為了搖尾乞憐!”趙晏的聲音擲地有聲,“孩兒是要去告訴所有人,我趙文彬的兒子,會寫字,會製墨,更會……讀書!”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文彬的咆哮聲,被兒子這番話生生地堵了回去。他頹廢了八年,隻會怨天尤人,卻冇想到,他那八歲的兒子,看得比他……遠得多。

許久許久。

房門內,傳來父親疲憊至極,卻又帶著一絲鬆動和自嘲的聲音:

“……要去便去。”

“隻是……我趙文彬這張老臉,已經丟儘了。我不會……也拉不下臉去求山長收你。”

“你去縣學,莫指望我……求任何人。”

趙晏的嘴角,緩緩勾起。

他知道,父親那最後一點可憐的驕傲,是他最後的底線。而趙晏要的,也不是父親去求人。

“謝爹爹成全。”趙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他轉身,對同樣目瞪口呆的母親和姐姐說道:

“娘,姐,幫我備一份厚禮。”

“我們……去‘文古齋’,找錢掌櫃。”

趙晏明白,父親的“心魔”仍在,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嚴防死守的“獄卒”。他隻是……默許了。

而趙晏需要的,也僅僅是這份“默許”而已。

他要通過錢掌櫃,以“製墨天才”的名義,光明正大地,踏入縣學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