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鹿鳴湖畔,暖棚盛景
申時三刻,天色將暮。
南豐府的除夕,在最後一場瑞雪停歇之後,終於迎來了最盛大的時刻。
鹿鳴湖,這顆鑲嵌在白鹿書院深處的明珠,此刻已被一層晶瑩剔透的厚冰所覆蓋。
冰麵如鏡,倒映著岸邊那一樹樹傲雪怒放的紅梅。而在梅林掩映之間,一座宛如宮殿般巨大的錦繡暖棚,正矗立在湖畔的空地上,燈火輝煌,氣勢恢宏。
這是書院為了今夜的“新春詩會”斥巨資搭建的。
暖棚四周,懸掛著厚重的防風氈簾,每一塊氈簾上都繡著“白鹿銜芝”的吉祥圖案,既擋住了外麵凜冽的寒風,又透著一股子書香門第的雅緻。
而在暖棚的飛簷翹角之上,數百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連成一片紅色的火龍。燭光透過紅紗罩灑向冰封的湖麵,將這原本清冷的冬夜渲染得暖意融融,喜氣洋洋。
“乖乖!這排場,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
暖棚入口處,牛大力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棉袍,那是用魏子軒賠償的銀子置辦的。
雖然布料不算頂頂名貴,但勝在厚實暖和,針腳細密。穿在這一身腱子肉的漢子身上,倒也顯得精神抖擻,再無往日那種捉襟見肘的寒酸氣。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襲月白錦袍的趙晏。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鬆翠竹。
那件錦袍剪裁合體,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精緻的雲紋,腰間束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
他站在那裡,神色從容恬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周圍那些喧囂的人群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卻又彷彿是這畫卷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筆。
“大力,把嘴合上。”
陸文淵在一旁笑著提醒道,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青衫,手裡不再拿著畫筆,而是握著一把摺扇,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經過磨礪後的沉穩書卷氣,“咱們如今可是代表著‘實業派’的臉麵,彆還冇進場就讓人笑話冇見過世麵。”
牛大力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陸師兄說得是。不過這書院這次真是下了血本啊!光這暖棚,怕是就得花不少銀子吧?”
“這是‘勢’。”
趙晏輕輕開口,目光掃過那輝煌的燈火,“山長大人這是在向整個南豐府宣告,白鹿書院雖然偏居一隅,但文脈未斷,氣象猶在。走吧,我們也進去,莫要讓那些‘貴人’們等急了。”
趙晏特意加重了“貴人”二字,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三人邁步走入暖棚。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鬆香和梅花香氣。
隻見這偌大的暖棚內,竟然冇有任何煙燻火燎的味道。地麵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幾十個巨大的紫銅火盆錯落有致地擺放在四周,裡麵燒的全是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隻散發著純粹的熱量。
棚內早已是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書院的學子們按照平日的交際圈子,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幾波。
左側區域,大多是家境貧寒或是出身普通的學子。往日裡,他們在這種場合總是顯得有些拘謹和畏縮,生怕身上的補丁被彆人看見。但今日不同。
因為有了趙晏之前的資助,也因為有了“實業興邦”這根精神支柱,這些寒門學子大多換上了乾淨整潔的新衣。看到趙晏進來,他們紛紛起身,眼中滿是敬意和熱切,齊聲拱手:
“趙師兄!”
“見過趙師兄!”
這聲音整齊洪亮,中氣十足,瞬間壓過了另一側的喧嘩聲。
趙晏微笑著一一回禮,態度謙和,冇有半點架子,帶著牛大力和陸文淵徑直走到了寒門學子的中間坐下。這一舉動,無疑是再次表明瞭他的立場——他趙晏,就是寒門的脊梁。
而在暖棚的右側,則是另一番景象。
那裡擺放著精緻的案幾,案上放著美酒佳肴。
一群衣著華麗的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高談闊論,隻是那眼神卻時不時地往趙晏這邊瞟,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鄙夷。
人群的核心,是兩個人。
慕容飛今日穿得像隻花孔雀,臉上那道巴掌印雖然消了,但那股子陰鷙之氣卻更重了。他正一臉諂媚地站在一張軟榻旁,伺候著榻上的人。
軟榻上坐著的,正是魏子軒。
這位魏大少爺今日可謂是“全副武裝”。
腿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他是被四個豪奴用軟轎抬進來的。此刻他半倚在榻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手裡拄著一根鑲金嵌玉的柺杖。
為了掩蓋那日茅房留下的心理陰影,他身上的蘇合香氣味濃得簡直能熏死蚊子。
“魏兄,你看那姓趙的。”
慕容飛壓低聲音,眼神如毒蛇般盯著趙晏,“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竟然敢坐主位。一會兒等幾位大人來了,我看他怎麼死!”
魏子軒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扳指,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讓他得意一會兒。”魏子軒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捧得越高,摔得越慘。今日這詩會,就是他的斷頭台!我已經讓人把那首‘討債詩’抄錄了幾十份,隻等時機一到……”
“魏兄高明!”慕容飛獰笑道,“我已經看到那小子身敗名裂的樣子了。”
就在這時,暖棚外突然傳來了三聲震耳欲聾的號炮聲。
“砰!砰!砰!”
原本喧鬨的暖棚瞬間安靜下來。
緊接著,禮官那拖長的唱喏聲穿透厚重的氈簾,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承宣佈政使,周大人到——!”
“都指揮使,沈大人到——!”
“南豐府知府,慕容大人到——!”
全場學子,無論是寒門還是世家,此刻全部整衣肅容,齊刷刷地站起身來,躬身迎候。
厚重的氈簾被兩名侍衛高高掀起。
一股凜冽的寒風灌入,隨之而來的,是三位身穿官服、氣度威嚴的大人物。
走在最中間的,是周道登。
他身穿緋色仙鶴補子官袍,腰繫玉帶,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眼神溫潤而深邃。
作為掌管一省錢糧民政的最高長官,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度,卻讓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在他左側,是都指揮使沈烈。
沈烈身材魁梧,麵如重棗,雖然今日是文會,他並未披甲,但這身常服依舊掩蓋不住那股沙場上磨礪出來的殺伐之氣。他大步流星,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時,不少膽小的學子甚至感到腿肚子轉筋。
而在右側,則是知府慕容珣。
相比於前兩位的從容,慕容珣今日的架子端得格外足。他挺著微凸的肚子,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並冇有看路,而是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當他的目光掃過寒門區域,落在趙晏身上時,腳步微微一頓。
那眼神,冰冷、陰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機。就像是一隻老謀深算的鷹,盯上了地上的獵物。
趙晏感受到了這道目光。
但他冇有迴避,也冇有惶恐。他隻是微微抬起頭,迎著慕容珣的視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淡笑。
“哼。”
慕容珣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拂袖而過,徑直走向了前方的主席台。
三位大人落座。
座位極有講究。周道登居中,沈烈在左,慕容珣在右。書院山長張敬玄則作為東道主,坐在側席陪同。
“諸位學子,免禮,入座。”
周道登抬手虛按,聲音溫和有力,“今日是除夕,本官與沈大人、慕容大人受張山長之邀,來此與諸位共度佳節。既是詩會,便不論官階,隻論才學。大家不必拘束。”
“謝大人!”眾學子齊聲應諾,紛紛落座。
此時,山長張敬玄站了起來。
這位年過六旬的大儒,今日精神矍鑠,紅光滿麵。他走到台前,環視了一圈朝氣蓬勃的學子們,朗聲道:
“歲序更替,華章日新。今日我們在鹿鳴湖畔舉辦這新春詩會,一為迎新辭舊,二為激揚文風。”
“詩會的主題,便是‘迎新’二字。凡我書院學子,皆可賦詩一首。優勝者,將由三位大人共同評定。”
說到這裡,張敬玄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
“為了鼓勵諸位,老夫與三位大人商議,特地備下了一份‘彩頭’。”
他拍了拍手。
兩名書童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走了上來。
張敬玄伸手揭開紅綢。
“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整齊齊的十錠大銀元寶,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這是紋銀一百兩!”張敬玄說道,“贈予今日之‘詩魁’,以資遊學之費!”
一百兩!
對於寒門學子來說,這是一筆钜款;即便是對於普通富戶,也不是小數目。牛大力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嚥了一口唾沫。
但這還冇完。
張敬玄伸手,拿起了托盤上另一件東西——一把看似普通的湘妃竹摺扇。
“銀子雖好,終究是身外之物。這把摺扇,纔是今日真正的重頭戲。”
張敬玄“唰”的一聲打開摺扇,將扇麵對向眾人。
隻見那扇麵上,用蒼勁古拙的筆法,寫著四個大字——【文心雕龍】。
落款處,赫然蓋著張敬玄的私印,以及……周道登、沈烈、慕容珣三位大人的官印!
“轟——”
這一刻,暖棚內的氣氛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世家子弟,包括一直半死不活的魏子軒,此刻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眼睛裡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
銀子他們不缺,但這一把扇子……那是無價之寶啊!
集齊了書院山長和南豐府三巨頭的印章,這就不僅僅是一把扇子,這是身份的象征!這是進入南豐府頂級士林圈層的“通關文牒”!拿著這把扇子,以後在南豐府,誰敢不給幾分薄麵?
“此扇名為‘青雲扇’。”
張敬玄的聲音迴盪在暖棚內,“寓意持有者,才高八鬥,平步青雲!今日誰能奪魁,這把扇子,便歸誰!”
“好!”
“一定要拿下!”
“這扇子是我的!”
世家子弟那邊群情激奮,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作詩。
魏子軒更是死死地盯著那把扇子,手裡的柺杖都快被捏變形了。他太需要這把扇子了!隻要拿到它,之前所有的屈辱都能洗刷乾淨,他就能重新變回那個高高在上的魏大少爺!
“慕容賢弟。”魏子軒聲音顫抖,“這扇子……我要定了。”
慕容飛也是一臉貪婪,但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連忙附和道:“魏兄才華橫溢,這扇子除了您,誰配拿?那趙晏算個什麼東西!”
而在另一側。
趙晏看著那把摺扇,眼神也微微一凝。
他倒不是貪圖那虛名,而是他看懂了張敬玄的深意。這把扇子,是山長特意為他準備的“護身符”。有了它,日後他在南豐府行事,無論是經商還是求學,都會少去無數阻力。
“青雲扇……”
趙晏輕聲呢喃,手中把玩著茶盞,目光透過嫋嫋升起的熱氣,看向了坐在主席台上麵色陰沉的慕容珣。
“既然是青雲,那便註定是屬於有誌者的。”
“慕容大人,這把扇子,怕是要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