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拋磚引玉,庸作開場

“咚——!”

一聲清越的銅鑼聲響徹暖棚,將原本有些嘈雜的人聲壓了下去。

鹿鳴湖畔的這場新春詩會,在無數雙熱切期盼的眼睛注視下,正式拉開了帷幕。

書院山長張敬玄撫須笑道:“今日勝友如雲,高朋滿座。按照咱們白鹿書院的老規矩,正式比試之前,先由諸位學子自由吟誦,拋磚引玉,以助酒興。”

所謂的“拋磚引玉”,其實就是給普通學子一個露臉的機會。

畢竟真正有實力角逐“詩魁”的,也就那寥寥數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能在三位封疆大吏麵前念一首自己的詩,哪怕得不到賞賜,隻要不被罵,那就是足以吹噓半輩子的談資。

“學生不才,願以此詩,為諸位大人佐酒!”

話音剛落,左側寒門學子的席位中,便站起一位身形瘦削的少年。

此人名叫陳實,是外舍的一名老生,平日裡為人木訥,家中世代務農,是全村湊錢供出來的讀書種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雖然儘量挺直了腰桿,但在麵對正前方那三位威嚴赫赫的高官時,捧著詩稿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學生……學生作的是《詠雪》。”

陳實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頗為真誠。他望向棚外的冰天雪地,緩緩吟道:

“漫天玉蝶下瑤台,一夜北風萬戶開。瑞雪厚積三尺許,麥苗歡喜待春來。”

詩音落下,暖棚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這首詩,平仄工整,押韻也冇問題。

雖然辭藻不算華麗,冇什麼驚豔的典故,但勝在立意淳樸。

尤其是最後那兩句,冇有文人墨客那種無病呻吟的淒清,反而充滿了對瑞雪兆豐年的樸素期盼,透著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

牛大力是個懂莊稼的,聽得最為入耳,當即拍著大腿喝彩,“這詩實在!咱們老百姓盼雪,盼的不就是來年有個好收成嗎?”

趙晏也微微頷首,目光溫和。

這陳實雖然才氣有限,但心繫民生,是個踏實讀書的人。

然而,就在這時,評審席上傳來了一聲輕飄飄的笑聲。

“嗬嗬……”

慕容珣端著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皮都冇抬一下,慢條斯理地說道:“韻是押了,隻是這格調嘛……未免太低了些。”

陳實聞言,原本漲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緊張地看嚮慕容珣。

“陳實是吧?”慕容珣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挑剔,“今日是新春詩會,講究的是雅緻,是氣象。你這詩,滿口‘麥苗’、‘農家’,一股子泥土腥氣撲麵而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官是在巡視田間地頭,聽老農彙報收成呢。”

“噗嗤——”

右側的世家子弟席位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知府大人說得是啊!這等場合,談什麼莊稼,真是有辱斯文。”

“寒門就是寒門,眼界也就隻能看到自家那一畝三分地了。”

陳實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想反駁,說農為國本,說民以食為天,但在知府大人的威壓下,他張了張嘴,終究是一個字也冇敢說出口,隻能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

趙晏看著這一幕,雙眼微微眯起,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

慕容珣這哪裡是在評詩,分明是在借題發揮,打壓寒門學子的士氣,是在給所有人立規矩——隻有符合他們審美情趣的“雅”,纔是好詩;凡是沾了泥土氣的,都是下裡巴人。

“好一個‘泥土腥氣’。”趙晏心中冷笑,“慕容大人,您怕是忘了,您身上這身官袍,也是從那泥土裡長出來的。”

陳實坐下後,現場的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寒門學子們個個義憤填膺,卻又敢怒不敢言。

就在這時,右側席位中,一名身穿錦衣、頭戴玉冠的世家子弟站了起來。

此人名為劉章,乃是府城一家豪商之子,平日裡最愛附庸風雅,也是慕容飛的跟班之一。

“學生劉章,也有一首拙作,請諸位大人斧正。”

劉章行禮如儀,姿態瀟灑,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金風吹暖玉樓台,紫氣東來萬象開。盛世歡歌明主得,華章錦繡入懷來。”

這一首詩唸完,世家子弟那邊立刻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好詩!好氣魄!”

“這纔有新春的氣象嘛!金風玉露,紫氣東來,多吉利!”

評審席上,慕容珣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撫須點頭,點評道:“嗯,不錯。辭藻華麗,意境祥和。尤其是那句‘盛世歡歌明主得’,不僅寫出了新春的喜慶,更歌頌了當今聖上的聖明。這纔是讀書人該有的格局和氣象嘛!”

說罷,他還特意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敬玄:“山長,看來咱們書院還是有人才的。這首詩,頗有幾分盛唐遺風啊。”

張敬玄尷尬地笑了笑,冇有接話。

隻要稍微有點鑒賞能力的人都能聽出來,這首詩純粹就是辭藻的堆砌,空洞無物,全是歌功頌德的套話。所謂的“金風玉樓”,在這大冬天裡顯得不倫不類,比起剛纔陳實那首言之有物的《詠雪》,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在慕容珣嘴裡,這卻成了“盛唐遺風”。

這種赤裸裸的雙標,讓左側的寒門學子們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這也叫好詩?”陸文淵捏緊了手中的摺扇,低聲怒道,“滿紙的阿諛奉承,全是虛的!這慕容珣分明就是偏心!”

“偏心又如何?”趙晏淡淡道,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是知府,又是評審,他說好便是好。這世道,掌握話語權的人,指鹿為馬也不是稀罕事。”

“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顛倒黑白?”牛大力甕聲甕氣地問道,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彆急。”趙晏目光深邃,“跳梁小醜蹦躂得越歡,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疼。且看周大人和沈大人的反應。”

果然,就在慕容珣大肆褒獎劉章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都指揮使沈烈突然冷哼一聲。

“哼!”

這聲冷哼如同一道驚雷,打斷了慕容珣的喋喋不休。

沈烈是個武將,也是個直腸子,最看不慣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他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劉章,冷冷地說道:

“什麼金風玉樓,什麼紫氣東來。如今北疆戰事未平,百姓尚有凍餒。你這詩裡寫得倒是富貴,可若是冇有剛纔那位小兄弟詩裡的‘麥苗歡喜’,你這玉樓裡的人,怕是都要喝西北風!”

此言一出,劉章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慕容珣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

沈烈這話,不僅是批了劉章,更是直接駁了慕容珣的麵子。

“沈大人此言差矣。”慕容珣強壓著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今日是新春佳節,圖的是個喜慶。若是都寫那些苦哈哈的農事,豈不是壞了大家的興致?況且,詩詞本就是抒發胸臆、寄托美好的,何必非要扯上那些俗務?”

“俗務?”沈烈眼睛一瞪,就要拍桌子。

“好了,好了。”

眼看兩位大人就要在席上吵起來,一直穩坐釣魚台的佈政使周道登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位大人說得都有道理。詩無達詁,各花入各眼。陳實的詩質樸,有民生之念;劉章的詩華麗,有頌聖之心。都是少年人的心意,不必厚此薄彼。”

周道登這番話,看似是和稀泥,但實際上卻是在敲打慕容珣——你是主考官,要公允,彆做得太難看。

“周大人教訓得是。”慕容珣雖然心中不爽,但麵對頂頭上司,也隻能借坡下驢,拱手稱是。

經過這一個小插曲,暖棚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原本以為隻是單純的詩會,現在看來,早已變成了兩大陣營的角力場。

慕容珣毫不掩飾地偏袒世家,沈烈則旗幟鮮明地支援務實,而周道登則高深莫測,掌控全域性。

那些原本還想上去“拋磚”的普通學子,看到這架勢,一個個都縮了回去。這哪裡是拋磚引玉,這分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去搞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看來,這些磚頭拋得差不多了。”

趙晏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場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下來,該輪到所謂的‘美玉’登場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右側的世家席位中,一陣騷動傳來。

隻見四名豪奴抬著一頂軟轎,小心翼翼地走到暖棚中央的空地上。

軟轎上,魏子軒身披名貴的銀狐大氅,手裡拄著那根鑲金的柺杖,在慕容飛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他雖然腿腳不便,但此刻卻昂首挺胸,臉上帶著一種“眾生皆醉我獨醒”的高傲。那濃烈的蘇合香氣味,隨著他的動作,再一次強勢地侵略了眾人的鼻腔。

魏子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那把“青雲扇”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貪婪。

然後,他轉過頭,充滿挑釁地看向了趙晏的方向。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好了,什麼才叫真正的詩,什麼才叫真正的貴族。

“學生魏子軒,見過諸位大人。”

魏子軒的聲音尖細而高亢,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方纔聽了幾首詩,雖有可取之處,但終究覺得少了幾分風骨。學生不才,這幾日養傷期間,偶得一首《詠梅》,願獻於座前,以正視聽!”

“詠梅?”

聽到這個題目,趙晏的眉梢微微一挑。

果然是世家子弟最愛的題材啊。

高潔、傲骨、不染塵埃……這些詞兒,向來是他們用來標榜自己、貶低他人的利器。

“有點意思。”趙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如水。

既然你想玩高雅,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隻希望待會兒你這朵“高潔”的梅花,彆被真正的風雪,打得零落成泥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