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倉廩實而知禮節
“轟——!”
顧夫子手中的戒尺,“啪”的一聲掉在了講桌上。
老人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教了一輩子的書,講了一輩子的禮義廉恥,卻從未有人像趙晏這樣,赤裸裸地撕開溫情脈脈的麵紗,將那個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道理擺在他麵前。
趙晏的聲音還在繼續,字字鏗鏘:
“真正的君子,不是自己躲在書齋裡,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然後高高在上地歌頌貧窮,鄙視那些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商賈工匠!”
“真正的君子,當思天下之憂而憂!當思如何讓國庫充盈,如何讓百姓倉廩實、衣食足!”
“因為隻有百姓富足了,他們才能體麵地活著,才能知道什麼是榮,什麼是辱,才能真正地接受聖人的教化!”
趙晏猛地轉過身,手指直指魏子軒,眼神如電:
“魏子軒!你以貧窮為榮,卻不知這世間最大的惡,便是讓百姓貧窮!”
“你鄙薄商賈,卻不知正是商賈的流通,讓貨物變成了財富,讓財富變成了稅收,最終變成了保護大周子民的刀劍和堤壩!”
“你口口聲聲說‘治國平天下’,可你連讓百姓吃飽飯的道理都不懂,你拿什麼去治國?拿什麼去平天下?!難道就靠你那一身熏死人的香氣嗎?!”
全場死寂。
魏子軒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麵如土色,渾身冷汗直流。
這一次,他是真的被擊潰了。
不僅是道理上被碾壓,更是在靈魂深處被趙晏那宏大的格局和悲憫的情懷震得粉碎。
他引以為傲的“清流”身份,在趙晏描述的那種“富民強國”的宏願麵前,變得如此渺小,如此猥瑣。
就在這時,講經堂的後排,突然響起了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音。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清瘦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是陸文淵。
他平日裡在課堂上總是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卑。但此刻,他的臉上雖然還帶著幾分緊張,眼神卻異常堅定。
“晏弟說得對。”
陸文淵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學堂裡卻清晰可聞。
他看了一眼趙晏,從對方鼓勵的眼神中汲取了力量,然後深吸一口氣,麵向眾人,也麵向顧夫子。
“學生陸文淵,家父早亡,家母常年臥病。為了給母親抓藥,學生曾偷偷去書鋪抄書,去繡莊畫樣。那時候,學生也覺得這是‘賤業’,是辱冇斯文,每次都要躲著同窗,生怕被人看見。”
說到這裡,陸文淵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紅。
“那時候的學生,活得像個過街老鼠,毫無尊嚴可言。彆說是‘禮節’,就連‘廉恥’二字,在饑餓和母親的病痛麵前,都顯得那麼輕飄飄。”
“直到晏弟告訴我,憑雙手吃飯,不丟人!憑本事救母,是大孝!”
陸文淵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宣泄:
“前幾日,學生憑著給青雲坊畫圖樣賺來的銀子,治好了母親多年的頑疾。那一刻,學生看著母親紅潤的臉色,突然明白了——”
“這銀子,不是銅臭,是救命的良藥!這手藝,不是賤業,是立身的根本!”
他猛地看向魏子軒,目光銳利:
“魏師兄,你說商賈逐利是小人。可若是冇有這‘利’,我母親早已是一抔黃土!我陸文淵早已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若是連至親都守不住,我讀這聖賢書,又有何用?!”
“晏弟說的‘倉廩實而知禮節’,學生是用命去驗證過的!這,纔是真正的大道!”
話音落下,陸文淵對著趙晏深深一揖,然後挺直腰桿,坐回了位子上。
講經堂內,許多寒門學子早已熱淚盈眶。
陸文淵的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他們誰冇有過為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窘迫?誰冇有過在溫飽線上掙紮的經曆?
“說得好!陸師兄說得好!”
牛大力再也忍不住了,帶頭鼓起掌來。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經久不息。
這一次,不僅僅是寒門學子,就連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家境尚可的學子,也受到了觸動,紛紛鼓掌。
顧夫子站在講台上,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滿是感慨。
他緩緩拿起戒尺,輕輕敲了敲桌案,示意眾人安靜。
“肅靜。”
顧夫子的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莊重。
他走下講台,來到趙晏麵前,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這個年僅九歲的少年。
“趙晏。”
“學生在。”趙晏躬身行禮。
“老夫講了一輩子的《論語》,今日方知,有些道理,不在書本裡,而在人心,在世情。”
顧夫子長歎一聲,伸手拍了拍趙晏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你雖年幼,但這眼界、這胸襟,已遠超常人。你看得通透,活得明白。”
“通透。”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這位書院裡最古板、最嚴苛的老夫子口中說出來,分量重如千鈞。
這不僅是對趙晏才華的認可,更是對他“經世致用”思想的官方蓋章。
顧夫子轉過身,看向癱在椅子上的魏子軒,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
“魏子軒,你雖出身名門,但這心胸見識,卻連一個寒門稚子都不如。今日回去,把《大學》中‘治國平天下’一章,抄寫百遍!好好想想,何為真正的‘治國’!”
“慕容飛,你在課堂上喧嘩起鬨,搬弄是非,罰抄《弟子規》五十遍!明日交上來!”
“是……學生領罰……”
魏子軒和慕容飛如喪考妣,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此時此刻,他們不僅在“武”上輸給了沈紅纓,在“文”上,更是被趙晏碾壓得連渣都不剩。
夫子的訓斥,同窗的嘲笑,趙晏的碾壓……
這一切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地困在中間,讓他窒息,讓他絕望。
他想逃,想起身離開這個讓他顏麵掃地的地方。
可此刻他的雙腿卻軟得像麪條一樣,根本使不上力。
隻能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座位上,接受著來自四麵八方的審視和鄙夷。
趙晏看著魏子軒那副狼狽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平靜。
他知道,今日這一戰,不僅在“文”上、在“道”上擊潰了魏子軒,更是徹底摧毀了魏子軒和慕容飛等人攻擊他的理論基礎。
從此以後,在白鹿書院,再也冇人敢拿“商賈賤業”這四個字來壓他趙晏。
“實業興邦”這麵大旗,算是真正地立起來了。
下課的鐘聲終於響起。
顧夫子夾著書本離開了,臨走前,那個清瘦的背影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輕鬆。
學子們紛紛湧向趙晏,眼神中充滿了敬佩和崇拜。
“趙師兄,剛纔那句‘倉廩實而知禮節’說得太好了!”
“趙師兄,我也想去青雲坊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趙晏微笑著一一迴應,溫潤如玉,絲毫冇有剛纔在辯論時的鋒芒。
隻有躲在角落裡的慕容飛,扶著失魂落魄的魏子軒,灰溜溜地從後門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