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數據說話,稅收救國
講經堂內,針落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講台前那個身著素色儒衫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肩頭,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隻有九歲的孩童,倒像是一位指點江山的年輕朝臣。
顧夫子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無數才子,但敢在課堂上公然要算“天下大賬”的,趙晏是頭一個。
“趙晏,你且算來。”顧夫子沉聲道,“老夫也想聽聽,你口中的‘實’,究竟有多實。”
“是。”
趙晏微微拱手,隨即轉身麵對魏子軒,以及那些滿臉不屑的世家子弟。他的目光並未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而是彷彿穿透了這間學堂,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魏師兄方纔說,商賈逐利,是‘與民爭利’。那敢問魏師兄,可知大周朝一年的國庫歲入幾何?歲出又幾何?”
魏子軒一愣。他平日裡讀的都是四書五經,學的都是詩詞歌賦,哪裡會去關心這些枯燥的數字?
“這……這乃是戶部機密,我……我如何得知?”魏子軒強撐著說道,“況且,讀書人當究天人之際,何必鑽研這些賬房先生才管的俗務?”
“俗務?”
趙晏冷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邊關將士的軍餉是俗務?黃河兩岸的賑災糧是俗務?朝廷百官的俸祿也是俗務?!若無這些‘俗務’支撐,你魏大少爺還能安穩地坐在這裡高談闊論嗎?!”
魏子軒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俊臉漲成了紫紅色。
趙晏不再理他,而是朗聲背誦道:
“景元二年,戶部呈報:國庫歲入白銀一千四百五十萬兩。其中,田賦占八百萬兩,而鹽課、茶課、關稅及各類商稅,合計六百五十萬兩!”
“這一年,北疆遭遇百年未遇的雪災,韃靼犯邊,朝廷急調三百萬兩軍費馳援;同年,淮河流域大水,朝廷又撥發二百萬兩賑災。”
趙晏伸出手指,一個個數字如連珠炮般從他口中蹦出,精準、詳實,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魏師兄,你算術若是學得好,不妨算算。若無那六百五十萬兩的商稅支撐,光靠看天吃飯的田賦,這五百萬兩的救命錢,從何而來?!”
“是從你家那幾千畝免稅的良田裡變出來?還是靠你在書齋裡念幾句‘君子固窮’念出來?!”
“轟——!”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在這個時代,雖然重農抑商是主流,但從未有人像趙晏這樣,赤裸裸地將“商稅”的重要性擺在檯麵上,用血淋淋的數據告訴所有人——商賈,是國家的支柱之一!
顧夫子聽得動容,手中的書卷不知何時已放了下來。他看著趙晏,眼中滿是震撼。
這些數據,雖非絕對機密,但也絕非普通學子能隨口道來的。此子平日裡究竟讀了多少書?關注了多少時政?
魏子軒此時已經有些慌了。他雖然不懂經濟,但也聽得出趙晏這話裡的分量。但他不甘心就這麼認輸,依然死鴨子嘴硬: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商稅再多,那也是剝削百姓得來的!商賈低買高賣,囤積居奇,賺的都是黑心錢!”
“低買高賣便是黑心?”
趙晏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魏師兄,那我且問你。江南的絲綢若不運到北方,北方的百姓穿什麼?湖廣的稻米若不運到京師,京師的百官吃什麼?川蜀的藥材若不運到疫區,染病的災民靠什麼活命?!”
“商賈冒著風餐露宿、盜匪劫掠的風險,流通有無,調劑餘缺。他們賺的是辛苦錢,是腳力錢,更是——風險錢!”
趙晏向前一步,逼視著魏子軒:“正是因為有了商賈的流通,‘貨’才能變成‘財’,‘財’才能化為‘稅’,‘稅’才能養兵、賑災、安民!”
“魏子軒!你身為前任國子監司業之子,享受著朝廷的優待,家中良田萬畝卻無需納稅。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絲,都可能來自商稅的供養!你一邊吸著商稅的血,一邊卻在這裡罵商賈是‘賤業’,罵他們‘與民爭利’?”
“請問,到底是誰在與民爭利?到底是誰在——吸食民脂民膏?!”
……
講經堂內的空氣,彷彿被趙晏這一連串的稅收理論給凝固了。
魏子軒張著嘴,臉色慘白,想要反駁,卻發現腦子裡空空如也。
他平日裡引以為傲的那些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在趙晏拋出的“國庫歲入”、“軍費賑災”這些硬邦邦的現實麵前,顯得是那樣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從未想過,一個九歲的孩童,竟能對朝廷的錢糧賦稅如數家珍。
更冇想到,那個被他視作“賤業”的商賈之道,竟真的支撐起了大周朝的半壁江山。
“怎麼?魏師兄不說話了?”
趙晏並冇有乘勝追擊地羞辱,而是收斂了剛纔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聲音重新變得平和,卻更具穿透力。
他轉過身,麵向講台上的顧夫子,也麵向在座的所有學子,緩緩開口:
“方纔魏師兄談‘義利’,談‘君子固窮’。學生以為,此言雖出自聖人,但魏師兄卻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是斷章取義,誤人子弟。”
魏子軒一聽這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叫道:“你……你敢質疑聖人?孔夫子推崇顏回安貧樂道,難道有錯?!”
“顏回之樂,樂在‘道’,而非樂在‘貧’。”
趙晏目光清澈,聲音朗朗:“聖人讚顏回,是讚他在貧困中依然能堅守節操,不改其誌。但這並不代表,貧窮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炫耀的美德!更不代表,我們要強迫天下百姓都去過顏回那樣的苦日子!”
他向前邁出一步,身上的儒衫無風自動,彷彿有一股浩然之氣從那個瘦小的身軀中迸發出來。
“管子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這句話,魏師兄想必也聽過。但你可曾真正想過其中的深意?”
趙晏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那幾個穿著打補丁舊衣的寒門學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對於衣食無憂的貴公子來說,‘禮義廉恥’或許是與生俱來的教養。但對於那些在饑寒交迫中掙紮的百姓來說,活下去,纔是最大的道理!”
“若是一個人連飯都吃不飽,連父母妻兒都養不活,你讓他去講禮義,去講廉恥,那不是教化,那是——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