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課堂交鋒,富與貴之辯
次日清晨,白鹿書院的鐘聲悠然響起,驚落了枝頭幾片殘雪。
雖然昨日“聽竹小院”的風波鬨得沸沸揚揚,但那是私底下的事。
到了課業時間,所有學子還是得乖乖穿上儒衫,帶上書本,前往“講經堂”聽課。
今日的講經堂,氣氛顯得格外詭異。
往常,學子們大多是三五成群,討論著詩詞歌賦或是最新的時文。
可今天,大夥兒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第一排靠左的那個位置瞟。
那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慕容飛,臉上的巴掌印還冇消退,隻能用厚厚的粉遮著,看起來像個唱戲的白臉奸臣。
另一個,自然就是那位新來的“貴人”——魏子軒。
魏子軒今日換了一身更加寬大的紫袍,似乎是為了掩飾身上某些部位的傷勢。他坐姿僵硬,屁股底下墊了兩個厚厚的軟墊,即便如此,每一次挪動身體,他的嘴角都會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
更讓人側目的是,他今日身上的香味濃得有些嗆人。
那是為了掩蓋昨日在茅房沾染的“心魔”,他特意讓人用名貴的西域蘇合香把自己從頭到腳熏了三遍。
此刻,這股濃烈的香氣在封閉的講經堂內瀰漫開來,熏得周圍的學子紛紛皺眉掩鼻,卻又礙於他的家世不敢明說。
“這味道……比茅房也好不到哪去。”後排,牛大力小聲嘀咕了一句,引得周圍幾個寒門學子低聲偷笑。
魏子軒耳朵尖,聽到了動靜,猛地回頭,那雙吊梢眼裡射出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瞪了牛大力一眼。
“肅靜!”
隨著一聲威嚴的咳嗽,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子夾著書本走了進來。
此人名為顧嚴,字守正,是書院裡資曆最老的講席之一。他治學嚴謹,最為推崇古禮,平日裡不苟言笑,是個出了名的“老古板”。
顧夫子走上講台,目光掃視全場,最後在那香氣襲人的魏子軒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但終究冇有說什麼。
“今日,我們講《論語·裡仁》。”
顧夫子展開書卷,聲音蒼老而洪亮:“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他頓了頓,看向台下眾學子:“此章乃是聖人論述‘義利之辨’的核心。爾等,作何解?”
這題目,乃是科舉常考的經典。
平日裡,這種時候大多是幾個才思敏捷的學子起身作答,中規中矩地闡述一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
但今天,顧夫子的話音剛落,一個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正是魏子軒。
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怪異,似乎腿腳不太靈便,但他強撐著一口氣,挺直了腰桿,下巴高高抬起,擺出一副孤傲絕塵的姿態。
“夫子,學生有解!”魏子軒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子急於表現的亢奮。
顧夫子看他是新來的,又是名門之後,便點了點頭:“魏子軒,你且說來。”
魏子軒深吸一口氣,目光並未看向夫子,而是越過眾人,充滿挑釁地落在了坐在另一側窗邊的趙晏身上。
“學生以為,聖人此言,雖承認了富貴乃人之所欲,但更強調的是‘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魏子軒猛地一甩衣袖,聲色俱厲:“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許多讀書人,早已忘了聖人的教誨,忘記了‘君子謀道不謀食’的古訓!”
“他們嘴上說著聖賢書,心裡想的卻是孔方兄!為了區區蠅頭小利,不惜自降身價,與商賈販夫走卒為伍,行那奇技淫巧之事,滿身銅臭,簡直是有辱斯文!”
此言一出,講經堂內頓時一片嘩然。
傻子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指桑罵槐,針對的就是趙晏和青雲坊。
顧夫子眉頭緊鎖,但並未打斷。在他這個老古板看來,讀書人經商確實有些不體麵,魏子軒的話雖然尖銳,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見夫子冇有製止,魏子軒的氣焰更盛了。
他拖著那條傷腿,竟然離開了座位,走到了過道中間,像是一個悲天憫人的衛道士,大聲疾呼:
“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何意?真正的君子,即便身處貧困,也能堅守節操,安貧樂道!而那些小人,一遇到貧窮,就會無所不為,甚至去經商逐利!”
他轉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趙晏的方向:
“可笑如今這書院之中,竟然有人公然宣揚什麼‘實業興邦’,把賺錢說成是‘道’!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商賈乃是四民之末,是逐利之徒,其心必貪,其行必詐!若讓商賈之風侵蝕了書院這方淨土,那我等讀的還是聖賢書嗎?那是生意經!”
魏子軒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彷彿要將昨日在聽竹小院受的屈辱,全部通過這番慷慨陳詞發泄出來。
“更有甚者!”魏子軒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芒,拋出了那個最具殺傷力的觀點,“學生聽聞,前朝有律,商賈之子不得入仕!為何?因為商賈之家,唯利是圖,毫無家國情懷。這樣的人若是當了官,隻會是個貪官、汙吏!”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商賈的兒子,血液裡流淌的就是銅臭,他根本就不配站在這講經堂裡,更不配與我等清流子弟同窗共讀!”
轟——!
這番話,如同一顆炸雷,在講經堂內炸響。
這已經不僅僅是在攻擊趙晏了,這是在進行赤裸裸的人身攻擊和階級羞辱!
“血統論”雖然在民間有市場,但在白鹿書院這種講究“有教無類”的地方被如此露骨地提出來,還是第一次。
講經堂內,許多出身寒門的學子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雖然不是商賈之子,但也多是農戶、工匠出身。魏子軒這句“龍生龍,鳳生鳳”,等於是否定了他們所有通過努力改變命運的可能。
“魏兄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就在眾人震驚之時,慕容飛猛地拍案而起,大聲叫好。
他一臉崇拜地看著魏子軒,然後轉頭看向趙晏,陰陽怪氣地說道:“趙案首,魏兄這番金玉良言,可是如黃鐘大呂啊!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了?”
慕容飛指著趙晏,臉上掛著得意的獰笑:“你家那個青雲坊,現在可是日進鬥金啊。你身為案首,帶頭經商,帶頭壞了書院的風氣。剛纔魏兄說的‘商賈之子不配入仕’,說的可不就是你嗎?”
“對啊,趙晏,你倒是說句話啊!”
幾個平日裡依附於慕容家的世家子弟也跟著起鬨。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窗邊的那個少年身上。
有擔憂的,有憤怒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顧夫子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一幕,並冇有立刻出聲阻止。他也想看看,這位最近名聲大噪、被山長讚譽有加的“神童”,麵對這種直擊根本的“道統”質問,究竟會如何應對。
如果是之前的辯論,爭的是“技藝”與“君子”的關係。
那麼今天,魏子軒直接把高度拔高到了“義利之辨”和“出身血統”的層麵。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陷阱。如果趙晏承認經商是為了利,那就坐實了“小人”;如果趙晏否認,那就是虛偽。
窗邊。
趙晏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一塵不染的月白色儒衫,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神聖的靜謐感。
麵對魏子軒的咆哮和慕容飛的挑釁,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憤怒,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急不緩,衣袂飄飄,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與剛纔魏子軒那種歇斯底裡、張牙舞爪的姿態相比,高下立判。
“顧夫子。”
趙晏先是對著講台上的老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顧夫子微微頷首:“趙晏,你可有話說?”
“學生有惑,想請教魏師兄。”趙晏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過道中央、一臉傲慢的魏子軒。
魏子軒昂著頭,冷哼道:“有何好請教的?事實俱在,你若是想狡辯,本少爺勸你省省口舌!”
趙晏微微一笑,並不理會他的惡語相向,而是緩步從座位上走出,來到了講台前,與魏子軒對峙。
一個錦衣華服,滿身熏香,卻神色猙獰,透著一股子外強中乾的虛浮。
一個布衣素袍,神清氣爽,目光如炬,宛如出鞘的利劍。
“魏師兄方纔引用聖人言:‘君子固窮’。意思是君子應當安貧樂道,以貧窮為榮,視富貴如浮雲,可對?”趙晏溫聲問道。
“自然!”魏子軒傲然道,“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纔是讀書人的楷模!哪像你,滿腦子都是怎麼賺錢,俗不可耐!”
“好一個顏回,好一個安貧樂道。”
趙晏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既然魏師兄如此推崇‘固窮’,如此鄙視‘富貴’,那師弟倒要問問了——”
趙晏伸出手,指了指魏子軒身上的那件紫袍。
“魏師兄這身衣服,乃是蘇杭最頂級的‘雲錦’,一寸緙絲一寸金,這一件袍子,怕是得要紋銀百兩吧?”
魏子軒一愣,下意識地挺了挺胸:“那又如何?本少爺家世顯赫,穿得起!”
“穿得起?”趙晏冷笑一聲,“魏師兄,你口口聲聲說‘君子固窮’,可你自己卻錦衣玉食,極儘奢華。你讓彆人安貧樂道,自己卻享受著潑天的富貴。”
“請問,你這算是什麼君子?這分明就是——嚴以律人,寬以待己!這分明就是——虛偽!”
“你……”魏子軒臉色一紅,剛要反駁。
趙晏根本不給他機會,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商賈是逐利之徒,是賤業。那你這身雲錦,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是織工一梭子一梭子織出來的,是商賈千裡迢迢從江南運來的!”
“你說商賈之子不配入仕,那你剛纔吃的早膳,那精米細麵,難道是你自己種的?那是農夫汗滴禾下土種出來的,是糧商一車一車販運來的!”
“魏子軒!”
趙晏直呼其名,聲如洪鐘,震得講經堂嗡嗡作響:
“你一邊享受著工匠、商賈、農夫為你提供的錦衣玉食,一邊卻在這裡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高高在上地鄙視供養你的人!”
“這就是你所謂的‘名門風範’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清流教養’嗎?!”
“若這就是‘道’,那這‘道’——不修也罷!!”
魏子軒被趙晏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連連後退,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指著趙晏的手指劇烈顫抖:“你……你這是詭辯!我不跟你談衣食住行!我跟你談的是‘義利’!是‘稅’!你……你那青雲坊賺了那麼多錢,那就是與民爭利!”
魏子軒顯然是慌不擇路了,竟然主動提到了“利”字。
聽到這裡,趙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談道德,或許還能扯皮。但若是談“利”,談“稅”,談真正的治國之道……
在這個時代,冇有人比他這個穿越的博士更懂什麼叫——降維打擊。
趙晏轉過身,麵向顧夫子,也麵向在場的所有學子,朗聲道:
“既然魏師兄要談‘利’,要談‘與民爭利’。好!那今日,學生便不談虛的,咱們來談談實的!”
“咱們就用大周朝戶部的鐵賬,來算算這筆——天下的大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