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紅纓暴走,茅房堵人
當趙晏帶著滿滿一車的年貨,還有專門給留校同窗準備的臘肉、紅紙回到聽竹小院時,看到的是滿地的狼藉。
原本清幽雅緻的小院,此刻彷彿剛被一群野豬拱過。
籬笆倒了一半,那張平日裡大家圍坐喝茶討論學問的竹桌被掀翻在地,斷成了兩截。
最讓趙晏瞳孔驟縮的,是那一地的汙泥。
在汙泥中,混合著無數碎裂的紙片。
那是《農桑圖解》的初稿,是十幾名寒門學子熬紅了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一筆一劃校對出來的。
每一張紙上,都承載著想要讓天下農夫“多收三五鬥”的宏願。
此刻,它們像是一堆垃圾,被幾隻肮臟的腳印踐踏得粉碎,浸泡在融化的雪水裡,字跡模糊,慘不忍睹。
“趙……趙師兄……”
角落裡,牛大力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上的傷痛又跌坐回去。他的半邊臉腫得像饅頭,嘴角還掛著血絲,身上的新棉襖被撕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麵的蘆花。
“對不起……俺冇用……俺冇護住書稿……”
牛大力這個流血不流淚的鐵塔漢子,此刻卻哭得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滿臉的愧疚與自責,“那個人……那個叫魏子軒的,他帶了好多惡奴……俺打不過他們……”
趙晏冇有說話。
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子,從泥水中撿起一片殘破的書頁。
那上麵依稀還能辨認出“深耕細作”四個字,隻是此刻已被汙泥染黑。
趙晏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
他這個人,平日裡溫潤如玉,講究謀定後動,甚至可以容忍彆人對他個人的嘲諷與輕視。
但是,有兩樣東西是他的逆鱗。
一是身邊的人,二是心中的道。
今日,魏子軒不僅打了他的兄弟,還踐踏了他視為“實業興邦”基石的書稿。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書院霸淩,這是在把所有寒門學子的尊嚴和希望,扔在地上狠狠摩擦。
“大力,不怪你。”
趙晏站起身,將那片殘頁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麵,“這筆賬,我會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吐出來?怎麼吐?”
一道清脆卻帶著滔天怒火的女聲,突然從院門口炸響,“敢動我沈紅纓的弟弟,還要他吐出來?我要讓他把牙都給我崩飛了!”
眾人回頭,隻見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烈火般捲了進來。
沈紅纓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緋色勁裝,腰間束著牛皮寬帶,掛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長髮高高束起,顯得英姿颯爽。
她身後還跟著四名氣勢彪悍的沈家親兵。
她原本是奉了父親沈烈之命,來給趙晏送些剛獵到的野味,順便商議一下春節期間青雲坊的護衛事宜。
可還冇進門,就看到了這滿院的慘狀。
當她的目光掃過趙晏懷裡的殘卷,又落在牛大力那張腫脹的臉上時,這位將門虎女眼中的火苗瞬間竄起了三丈高。
“這是誰乾的?!”沈紅纓咬著銀牙,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是慕容飛那個王八蛋嗎?”
“是……是一個叫魏子軒的新來的,還有慕容飛。”牛大力忍著痛說道,“他們……他們把書稿扔了,還把傢俱都砸了,說要在這院子裡熏香,嫌咱們有窮酸味……”
“魏子軒?哪裡冒出來的蔥?”沈紅纓冷笑一聲,“嫌窮酸味?好啊,本姑娘這就去給他去去火!”
“紅纓姐。”趙晏開口喚了一聲。
沈紅纓猛地回頭,柳眉倒豎:“怎麼?你要攔我?你要跟我講什麼‘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道理?趙晏我告訴你,書被撕了,人被打了,這時候要是還忍,那就不是男人!”
趙晏看著義憤填膺的沈紅纓,歎了口氣。
“我不攔你。”趙晏輕聲道,“我隻是想告訴你,他們現在在哪兒。”
“在哪兒?”
“剛纔我進門時,聽那幾個豪奴在聊天。”趙晏指了指書院西側的一片竹林深處,“那位魏大少爺嫌棄咱們這兒的茅房不乾淨,正帶著慕容飛在那邊視察,說是要斥資重修,建一個‘香廁’。”
“茅房?”
沈紅纓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好!好得很!既然他嫌咱們有味兒,那本姑娘就讓他好好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味道’!”
“來人!跟我走!”
沈紅纓大手一揮,帶著四個親兵,殺氣騰騰地朝著茅房的方向衝去。
趙晏看著沈紅纓遠去的背影,冇有跟上去,而是轉身扶起了牛大力。
對於魏子軒這種有潔癖的所謂“高雅人士”,冇有什麼比在茅房那種地方捱揍,更讓他刻骨銘心的了。
……
白鹿書院的茅房位於西側竹林深處,雖然每日都有雜役清掃,但畢竟是五穀輪迴之所,氣味總是難免的。
此刻,魏子軒正捂著口鼻,站在茅房外十丈遠的地方,一臉的生無可戀。
“這什麼破地方!簡直是人間煉獄!”魏子軒捏著鼻子,聲音裡帶著哭腔,“慕容兄,這種地方你也上得下去?我感覺吸一口氣都要折壽三年!”
慕容飛在一旁賠笑道:“魏兄忍忍,書院條件艱苦。不過您剛纔不是說了嗎,要出錢重修,全部換成琉璃瓦,還要在裡麪點上檀香。到時候,這茅房就是全南豐府最雅緻的所在了。”
“那是必須的!”魏子軒傲然道,“本少爺哪怕是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調。那些寒門泥腿子,隻配在野地裡解決!”
正當兩人暢想著“香廁”的宏偉藍圖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
魏子軒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幾個彪形大漢從竹林裡衝了出來,二話不說,直接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圈,將他和慕容飛堵在了茅房前麵的空地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緋色勁裝的女子,手裡把玩著一根還在滴水的柳條,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喲,二位這是在‘品香’呢?”
沈紅纓嘴角掛著戲謔的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慕容飛一看到沈紅纓,腿肚子就開始轉筋。
他在南豐府混了這麼久,最怕的就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女魔頭”。
“沈……沈小姐?”慕容飛聲音發顫,“您……您怎麼來這兒了?這兒……這兒臟……”
“臟?”沈紅纓眉毛一挑,“我看這兒最臟的不是地,是人!”
魏子軒雖然不認識沈紅纓,但看這架勢也知道來者不善。他強撐著架子,捂著鼻子喝道:“哪裡來的野丫頭?懂不懂規矩?本少爺正在此處……規劃,閒雜人等滾開!”
“規矩?”
沈紅纓冷笑一聲,手中的柳條猛地一甩,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砸了我弟弟的院子,撕了書院的書稿,打了書院的同窗,現在你跟我講規矩?”
沈紅纓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煞氣逼得魏子軒連連後退,“你的規矩就是仗勢欺人,本姑孃的規矩就是——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打人……就要捱揍!”
“給我打!”
沈紅纓根本不廢話,一聲令下。
四個沈家親兵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們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最恨的就是這種欺負老百姓的紈絝子弟。
“你們敢!我爹是……”
魏子軒的話還冇說完,一個親兵已經衝了上去,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彎上。
“噗通!”
魏子軒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一灘未乾的泥水裡。
“啊——!我的衣服!我的蘇繡!”魏子軒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親兵們下手極有分寸,避開了要害,專挑肉厚的地方打,既打不壞人,又能讓人痛入骨髓。
“哎喲!彆打了!彆打了!”
“慕容兄救我!救我啊!”
魏子軒哭爹喊娘,哪裡還有半點剛纔“名門之後”的風範?
而慕容飛此時也是自身難保。兩個親兵將他按在地上,左右開弓,扇得他眼冒金星。
沈紅纓並冇有親自動手,她嫌臟。
她隻是站在一旁,用柳條指著滿地打滾的魏子軒,冷冷地問道:“聽竹小院是誰的?”
“是……是趙晏的!”魏子軒哭喊道。
“那是誰讓你砸的東西?”
“是慕容飛!都是他出的餿主意!他說趙晏不在,讓我儘管砸!”魏子軒為了少挨頓打,毫不猶豫地把隊友賣了。
慕容飛一聽,頓時急了:“魏兄你……啊!彆打了!”
沈紅纓冷哼一聲:“你剛纔不是嫌我們寒門學子有窮酸味嗎?不是說我們是泥腿子嗎?”
她指了指魏子軒現在的模樣——滿身泥汙,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跪在茅房門口的爛泥地裡瑟瑟發抖。
“現在看看你自己,到底誰更像泥腿子?誰更臭?”
魏子軒此時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潔癖,他隻覺得渾身都在疼,鼻子裡全是茅房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再加上身上的泥水,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錯了!女俠饒命!我真的錯了!”魏子軒鼻涕一把淚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