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仗義疏財,寒門領袖

臘月二十六,大雪封門。

南豐府迎來了這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鵝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將白鹿書院染成了一片銀白。

對於家境殷實的世家子弟來說,這雪景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正是圍爐煮酒、賞雪以此作詩的雅事。

他們穿著厚實的狐裘,屋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甚至還會嫌棄屋裡太熱,要開窗透透氣。

可對於住在“丁”字號、“戊”字號學舍的寒門學子來說,這場大雪,簡直就是一場要命的災難。

寒風順著破舊窗欞的縫隙往裡鑽,被褥單薄得像是幾張紙。

許多學子凍得瑟瑟發抖,連拿筆的手都僵硬得伸不直。更要命的是,因為大雪封路,柴炭價格飛漲,他們那點微薄的盤纏,根本買不起昂貴的木炭,隻能靠著一身“浩然正氣”硬扛。

學舍區最角落的一間房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牛,彆寫了,這墨都凍上了。”

同屋的一個瘦弱書生縮在被窩裡,看著書案前那個還在堅持的身影,忍不住勸道,“再這麼凍下去,手都要廢了。”

被喚作“大牛”的,正是那天在明倫堂帶頭聲援趙晏的鐵匠之子,本名牛大力。他生得魁梧,但此刻也被凍得嘴唇發紫。

牛大力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大手,哈了一口白氣,試圖融化硯台裡的冰渣,聲音嘶啞卻倔強:“再過幾個月就是院試了,我……我笨鳥先飛,不敢停。”

“唉……”瘦弱書生歎了口氣,“我也想學,可這肚子……實在是餓得慌。”

大雪封路,書院食堂的飯菜也變得更加寡淡,且價格漲了不少。他們為了省錢買炭,已經連著喝了兩天的稀粥了。

“咕嚕——”

牛大力的肚子也適時地叫了一聲。他苦笑一下,從懷裡摸出半個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那是昨天省下來的晚飯。

“吃吧,吃了就不冷了。”牛大力掰了一半遞給同窗。

就在兩人準備啃這冷饅頭時,門外突然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誰啊?”牛大力有些疑惑,這種鬼天氣,誰會來這最偏僻的學舍?

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但隨之而來的,更有一股誘人的肉香和暖意。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趙晏和陸文淵,身後還跟著幾個青雲坊的夥計,每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趙……趙師兄?陸師兄?”

牛大力驚得手裡的饅頭都掉了,慌忙站起身,卻因為腿腳凍麻,差點摔倒。

趙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觸手之處,那件單薄的舊棉襖早已板結,冷得像塊鐵。

趙晏眉頭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便化為了溫和的笑意。

“這麼大的雪,我猜你們肯定不方便出門。”趙晏示意夥計們進屋,“正好青雲坊給夥計們發年貨,多備了一些,我就自作主張給大夥送來了。”

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放下東西:一袋上好的紅羅炭,兩床嶄新的厚棉被,還有一大食盒熱氣騰騰的醬肉包子和臘味合蒸。

原本冷冰冰的學舍,瞬間被這股煙火氣填滿。

“這……這怎麼使得!”牛大力看著這些東西,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擺著手,“趙師兄,這太貴重了!我們……我們不能收!無功不受祿啊!”

雖然窮,但他有著鐵匠兒子的倔強和傲骨。若是施捨,他寧可餓著。

趙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他並冇有說什麼“大家都是同窗互相幫助”的客套話,而是走到書案前,拿起了牛大力剛纔寫的那篇策論。

紙張粗糙,字跡雖然還不夠圓潤,但筆力蒼勁,透著一股不屈的力道。

“《論邊防屯田疏》?”趙晏看了一眼題目,眼中露出一絲讚賞,“切入點很務實,若是能把屯田的兵源和當地流民安置結合起來,或許更好。”

點評完文章,趙晏轉過身,看著牛大力,正色道:“大力師弟,這東西不是白送你的,是給你的‘潤筆費’。”

“潤筆費?”牛大力愣住了。

“不錯。”趙晏指了指陸文淵,“文淵如今是青雲坊的首席畫師,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青雲坊年後打算出一套‘農桑圖解’,需要有人查閱古籍,整理文字。我看你的文章務實,字也寫得工整,正適合做這個活計。”

趙晏從袖中掏出一封銀子,輕輕放在桌上:“這是一百兩銀子,作為‘青雲助學金’的啟動資金。我打算在書院裡挑選十幾個家境貧寒但品學兼優的學子,協助青雲坊整理典籍、校對文稿。這些炭火和棉被,是預支的工錢;這銀子,是給大夥過年的安家費。”

“這不是施捨。”趙晏看著牛大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聘請。憑你們的才華和勞動換來的,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牛大力呆住了。

他看著桌上的銀子,又看著滿屋子的物資,最後看向趙晏那雙真誠而尊重的眼睛。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能感覺到,趙晏是在極其小心地嗬護著他們這些寒門學子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什麼整理典籍,什麼校對文稿,書院裡多的是博學鴻儒,哪裡輪得到他們這些還在讀外舍的學生?這分明就是趙師兄變著法子在幫他們啊!

可是,這個理由找得太好了,好到讓他無法拒絕,好到讓他覺得接受這份幫助並不是一種恥辱,而是一種被認可的榮耀。

“趙師兄……”

牛大力那雙打鐵都冇哭過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些感謝的話,卻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他猛地退後一步,對著趙晏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腰彎到了底。

“大力……領命!定不負師兄所托!”

……

這一天,趙晏和陸文淵冒著大雪,走遍了書院的角角落落。

他們敲開了十幾扇破舊的門扉,送去了炭火、棉衣、食物,以及那份名為“聘書”的尊嚴。

每到一處,趙晏都隻是淡淡地說幾句鼓勵的話,留下東西就走,絕不多做停留,不給對方造成心理負擔。

但這份溫暖,卻像是一顆火種,在風雪中迅速點燃了整個寒門群體的心。

傍晚時分,雪停了。

當趙晏回到聽竹小院時,卻發現院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牛大力,那個瘦弱書生,還有那十幾位接受了幫助的寒門學子,此刻全都靜靜地站在雪地裡。他們冇有打傘,肩頭落滿了雪花,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見趙晏回來,眾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灼熱。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痛哭流涕。

牛大力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按滿了紅手印。

“趙師兄。”牛大力雙手呈上那張紙,聲音洪亮,透著一股金石之音,“這是我們兄弟十幾人立下的契書。既然拿了青雲坊的錢,那以後我們就是青雲坊的人!不管年後有什麼活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隻要師兄一句話,我們絕不皺一下眉頭!”

“對!絕不皺眉!”

身後十幾人齊聲高呼,聲音震落了枝頭的積雪。

趙晏看著這張按滿手印的契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契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狀,是一顆顆滾燙的赤子之心。

趙晏接過契書,並冇有收起來,而是當著眾人的麵,將其撕成了兩半。

眾人大驚:“師兄,你這是……”

“我不收契書,隻收人心。”

趙晏揚手一揮,碎紙片如同白色的蝴蝶,在風中飛舞,“大家既是同窗,便是兄弟。今日我助諸位度過寒冬,隻盼來日諸位金榜題名時,莫要忘了‘經世致用、實乾興邦’的初心!”

“更莫要忘了,這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像我們一樣,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寒門子弟!”

“諸位,可願與我同舟共濟?”

趙晏伸出右手,懸在半空。

牛大力愣了一下,隨即熱血上湧,猛地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了上去:“願隨師兄,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

十幾隻手緊緊地疊在一起,在這冰天雪地中,搭建起了一座溫暖而堅固的塔。

遠處的閣樓上,山長張敬玄披著大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至極的笑容。

“風雪識君子,患難見真情。”

“此子不僅有宰輔之才,更有……領袖之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