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提前還款,佈政使的讚賞

臘月二十三,小年。

南豐府的大街小巷早已掛起了紅燈籠,爆竹聲零星響起,空氣中瀰漫著炒貨和祭灶糖的甜香。

青雲坊總號的後堂賬房內,卻是另一番忙碌景象。算盤珠子的脆響聲此起彼伏,彷彿正在演奏一曲豐收的樂章。

“大小姐,算出來了!”

老賬房先生顫抖著手,將最後一本賬冊合上,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鏡,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除去各項開支、人工、原料以及給清河縣那邊預留的擴建款項,咱們櫃上現銀,足足還有五千八百兩!”

“五千八百兩……”

趙靈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數字時,呼吸還是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瞬。

一年前,他們姐弟二人還在為幾十文錢的藥費發愁,為了幾斤米不得不看人臉色。而如今,這潑天的富貴竟真的握在了手中。

她轉頭看向坐在窗邊品茶的趙晏。

少年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青衫,神色淡然,彷彿這個天文數字在他耳中,不過是一串普通的符號。

“晏兒,這錢……”趙靈有些不知所措。

趙晏放下茶盞,微微一笑:“姐,這錢雖多,但有一筆債,卻是必須要先還的。”

“你是說……衙門的那筆買鋪錢?”趙靈反應很快。

當初趙晏為了拿下這間位置絕佳的鋪麵,提出了驚世駭俗的“分期付款”之策,欠下承宣佈政使司三千五百兩銀子,分三年還清。

這事雖然有都指揮使沈烈作保,也有佈政使周大人的首肯,但畢竟是欠著官府的錢。

在民不與官鬥的時代,欠官債,始終是個隱患。

“正是。”趙晏站起身,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處衙門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如今青雲坊風頭正勁,樹大招風。慕容家那邊雖然暫時偃旗息鼓,但那對父子絕不會善罷甘休。欠債不還,始終是個把柄。若是他們在年關拿這個做文章,說我‘空手套白狼’,甚至扣上‘侵吞官銀’的帽子,也是個麻煩。”

“無債一身輕。既然咱們有能力,不如趕在年前把這筆賬了結了,既顯得咱們有誠信,也能堵住悠悠眾口。”

趙靈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我現在就讓人備車,把銀子裝箱。”

“不僅是本金。”趙晏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再多備五百兩。”

“那是利息?”

“對。當初雖然約定是分期,並未明算利息,但咱們提前兩年還款,這錢不能讓官府吃虧。這五百兩,既是利息,也是給周大人的麵子,更是咱們趙家做人的‘規矩’。”

……

承宣佈政使司,大堂。

作為掌管一省錢糧賦稅的最高行政機構,佈政司的門檻極高,尋常百姓若是冇事,連靠近都要被驅趕。

但今日,一輛掛著“青雲坊”牌子的馬車卻暢通無阻地駛入了側門。

不多時,偏廳之內。

身著緋色官袍、腰繫玉帶的江西佈政使周道登,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呈上來的禮單,臉上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

“你說,趙晏是來還錢的?”周道登看向下首的師爺。

師爺躬身道:“回大人,正是。趙案首帶著幾大箱銀子,說是要提前結清購買商鋪的尾款。咱們清點過了,足銀三千五百兩,分文不少。除此之外……”

師爺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遞了上去:“他還額外多拿了五百兩,說是依照市麵錢莊的規矩,補足的利息。”

“哦?”

周道登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當初本官看在沈烈的麵子上,允他分期,本就是為了扶持寒門,冇指望他能給什麼利息。冇想到,他倒是不肯占這個便宜。”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趙晏在差役的帶領下走進偏廳。

他並未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棉袍,顯得既莊重又不失親切。見到周道登,他整衣肅容,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學生趙晏,拜見周大人。”

周道登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不卑不亢,氣度沉穩。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似乎藏著超越年齡的智慧。

“坐。”周道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語氣溫和,“聽聞你今日是來還債的?本官記得,當初的契約可是簽了三年。如今纔過去半年不到,怎麼,發財了?”

趙晏微微欠身坐下,笑道:“托大人的福,青雲坊這半年生意尚可。學生想著,年關將至,衙門裡各項開支想必也不小。與其讓這錢在學生手裡閒置,不如早日歸還國庫,也算是學生作為大周子民的一份心意。”

“心意?”周道登拿起那是五百兩的銀票,似笑非笑,“那這五百兩利息,也是心意?”

“是規矩。”趙晏正色道,“商人重利,但更重信。大人當初允準分期,是信得過學生。學生如今既已獲利,若是不付利息,那便是占了朝廷的便宜,是為不義。這五百兩,不多,但足以表明學生做生意的原則——不負人,不負己。”

“好一個不負人,不負己!”

周道登忍不住擊節讚歎,看向趙晏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難怪元兒對你推崇備至,甚至說你有‘宰輔之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站起身,走到趙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趙晏,你可知這筆錢,本官打算用在何處?”

趙晏搖了搖頭:“學生不知。”

周道登歎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南豐府學,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提學道王希孟雖然掌管學政,卻整日裡隻知鑽營,向上麵哭窮,不肯撥一分銀子修繕。本官正為此事發愁。如今你這四千兩銀子送來,正好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這府學的幾百名學子,都要承你這份情啊。”

趙晏心中一動。

他冇想到,自己這筆還款,竟然還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發揮這樣的作用。修繕府學,那可是大功德,也是大政績。

“大人言重了。”趙晏謙遜道,“能為府學儘綿薄之力,是學生的榮幸。”

周道登看著趙晏,越看越滿意。

聰明,有才華,懂進退,更重要的是——有格局。

這樣的少年,隻要不中途夭折,未來必成大器。

“對了。”周道登似乎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道,“這筆還款的事,本官會讓戶房先壓下訊息,暫不張榜。你也莫要對外聲張。”

趙晏一愣,隨即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周道登的用意。

周大人這是在……幫他坑人?

若是外界不知道他已經還清了欠款,甚至還以為他是個“負債累累”的窮童生,那某些心懷叵測的人,說不定就會在這個上麵大做文章。

等到他們跳得最高的時候,這張還款收據再亮出來……

那畫麵,想必會非常精彩。

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拱手道:“學生明白。財不露白,學生也想過個安穩年。”

周道登哈哈大笑,指著趙晏道:“你啊你,真是個小滑頭!”

……

從佈政司衙門出來,趙晏手裡多了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結清契書》。

他將這張薄薄的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入貼身的衣袋裡。

此時,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雪花。

趙晏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隻覺得渾身舒暢。

最大的隱患已經消除。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全副武裝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那些不知死活的獵物,自己撞上門來。

“慕容珣,王希孟……”

趙晏望著遠處那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知府衙門,輕聲呢喃。

“你們準備好了嗎?這個年,怕是會很熱鬨呢。”

馬車緩緩啟動,載著趙晏向著青雲坊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