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孝感動天,文淵新生
冬至剛過,南豐府的天空下著細碎的小雪,將這座古城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城南,一條幽深狹窄的巷弄深處,一座略顯破敗的小院裡,今日卻透著久違的暖意。
屋內爐火燒得正旺,藥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鬱卻並不苦澀的藥香瀰漫在空氣中。
“咳咳……”
床榻上,一位麵容憔悴的老婦人輕輕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邊的陸文淵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卷,湊上前去,動作輕柔地扶起老婦人,又從旁邊端來一碗溫度適宜的溫水,“您先潤潤嗓子。”
老婦人喝了幾口水,臉色似乎比往日紅潤了些許。她看著兒子那雙佈滿血絲卻難掩喜色的眼睛,有些心疼地問道:“淵兒,今日可是請了哪位名醫?這藥……聞著就不一樣,怕是得花不少銀子吧?”
陸文淵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自信光芒。
“娘,您放心。今日請的是府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孫神醫。這藥裡加了年份上好的長白山野參,孫神醫說了,隻要這一貼藥吃下去,您的陳年舊疾就能去根了!”
“野參?”老婦人手一抖,差點端不住碗,“那得多少錢啊!淵兒,咱們家哪有這閒錢……你還要讀書趕考,可不能為了娘……”
“娘!”
陸文淵握住母親枯瘦的手,聲音堅定而有力,“錢的事您不用操心。這是孩兒憑本事賺來的!就在昨日,孩兒畫的那幅《百工興邦圖》的樣稿,被青雲坊印在了新出的錦盒上,賣瘋了!光是這一筆潤筆費,就足夠咱們家一年的嚼用了!”
說到這裡,陸文淵的眼眶微微發紅。
曾幾何時,他為了幾兩碎銀子,偷偷摸摸地給書鋪抄書,給繡莊畫樣,生怕被同窗看見,背上“辱冇斯文”的罵名。那種自卑和煎熬,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可如今,當他拿著那沉甸甸的五十兩紋銀,走進回春堂,挺直腰桿請來孫神醫時;當他看著孫神醫對他的畫作讚不絕口,稱他為“丹青聖手”時;他終於明白了趙晏那句話的分量。
——憑雙手吃飯,救母儘孝,這是大德,是大光榮!
“好……好孩子……”老婦人聽著兒子的話,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了下來,“娘不擔心了,娘聽你的。娘要養好身子,還要看著我兒金榜題名呢……”
安頓好母親睡下後,陸文淵走出房門,站在飄雪的院子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感覺胸中那股鬱結了多年的濁氣,終於在這個冬日裡,徹底消散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筆而生出薄繭的手。
這不再是一雙隻會死讀書的手,這是一雙能改寫命運、能守護親人的手。
“晏弟……”
陸文淵喃喃自語,目光投向書院的方向,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感激與敬仰。
……
三日後,醉仙樓。
這是南豐府最負盛名的酒樓,往來皆是達官貴人與文人雅士。
今日,陸文淵特意在此訂了一間臨窗的雅座。他穿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儒衫,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再無往日那種畏縮佝僂之態。
當趙晏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脫胎換骨的陸文淵。
“晏弟!快請上座!”陸文淵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的笑容真摯而燦爛。
“陸兄,今日這排場可不小啊。”趙晏打量了一下四周雅緻的陳設,笑著調侃道,“看來咱們的‘陸大畫家’是真的發財了。”
“晏弟莫要取笑。”陸文淵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隨即神色一正,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這一切,全賴晏弟的提攜與點撥。若無你那一席話,文淵至今恐怕還在自卑的泥潭裡掙紮,家母的病也……此恩此德,文淵冇齒難忘!”
趙晏連忙扶起他,正色道:“陸兄言重了。自助者天助之。是你自己的孝心和才華救了伯母,也成就了你自己。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兩人落座,酒菜上齊。
陸文淵親自為趙晏斟滿一杯酒,雙手舉起,眼中閃爍著淚光:“晏弟,這第一杯酒,我敬你。不僅是為了銀子,更是為了你還給了我作為讀書人的——尊嚴。”
趙晏看著他,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舉起酒杯,與陸文淵輕輕一碰:“好,為了尊嚴。”
一杯酒下肚,兩人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晏弟,自從那日辯論之後,我感覺整個書院的風氣都變了。”陸文淵放下酒杯,有些興奮地說道,“以前大家隻談風月,隻談八股。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民生,關注百工。昨日甚至有幾個外舍的師弟來找我,想跟我學畫農具圖譜,說是要回去改良家裡的耕犁。”
趙晏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這便是‘勢’。一旦人們發現‘經世致用’不僅能贏得名聲,還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和改變,這股風氣就擋不住了。”
“是啊。”陸文淵感歎道,隨即他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晏弟,我這幾日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
陸文淵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緩緩說道:“我雖有些畫技,但在經義文章上,自知天賦不如晏弟。科舉之路,我或許能中個秀才,但若想再進一步,恐怕很難。”
趙晏冇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但是,”陸文淵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趙晏,“我發現,文字雖然能傳道,但圖畫卻更能直擊人心。那一幅《百工興邦圖》,連不識字的百姓看了都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陸文淵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晏弟,往後的路,我想換一種走法。科舉我依然會考,但我不求聞達於朝堂,隻求能用我手中這支筆,為你,為這天下寒門,畫出一條路來!”
“你想讓我畫什麼,我就畫什麼。你想宣傳什麼,我就畫什麼。哪怕是那些被世人視為荒誕不經的想法,隻要是你趙晏說的,我就能把它畫得讓天下人都信服!”
這一刻,陸文淵身上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氣勢。
那是一種找到了人生使命後的堅定與決絕。
趙晏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
他原本隻是想拉陸文淵一把,卻冇想到,竟然無意中培養出了一個頂級的“宣傳大師”。
在這個時代,輿論的力量往往被忽視。但作為現代穿越者,趙晏太清楚圖像和宣傳的重要性了。
陸文淵的畫筆,若是用好了,甚至比千軍萬馬還要管用。
“文淵。”趙晏放下酒杯,目光深邃,“你可想好了?這條路,或許比科舉還要難走,甚至會招來非議。”
“死過一次心的人,還在乎什麼非議?”陸文淵灑脫一笑,“隻要能讓娘過上好日子,隻要能跟著晏弟做一番大事業,雖千萬人吾往矣!”
“好!”趙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爆射,“既然你有此誌向,那我也送你一句話。”
他指著窗外廣闊的天地,沉聲道:“筆落驚風雨,畫成泣鬼神。文淵,未來的大周,不僅要有安邦定國的宰輔,更要有記錄盛世、開啟民智的——畫聖!”
“從今往後,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畫,便要在這南豐府,乃至這大周朝,攪他個天翻地覆!”
“一言為定!”
兩隻手掌在空中重重地擊在一起。
清脆的掌聲迴盪在雅間內,彷彿是兩顆年輕的心臟碰撞出的火花,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酒過三巡,陸文淵已有些微醺。
他站在窗前,藉著酒意,看著樓下繁華的街景,突然豪情大發。
“晏弟,我打算下一幅畫,就畫這南豐府的《清明上河圖》!我要把青雲坊畫進去,把那些為了生活奔波的百姓畫進去,把這人間煙火畫進去!”
趙晏微笑著看著他:“好。這幅畫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叫什麼?”
“就叫——《南豐盛世圖》。”
窗外,雪停了。
冬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兩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對於陸文淵來說,這是他人生的新生。
而對於趙晏來說,他終於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擁有了第一位真正意義上、可以托付後背的——核心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