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餘波未平,商道大興

南豐府的冬日,向來是濕冷徹骨的。

往年這個時候,街上的行人大多縮著脖子,步履匆匆,隻想早點鑽進熱乎的屋子裡。

但這幾日,南豐府的街頭卻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大火點燃了,熱度驚人。

那場發生在白鹿書院明倫堂的辯論,雖然已經過去了兩日,但其餘波不僅冇有平息,反而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層層疊疊的巨浪,迅速向著四麵八方擴散而去。

茶樓酒肆,勾欄瓦舍,甚至連販夫走卒歇腳的路邊攤,人們談論的話題隻有一個——那個九歲的神童案首,以及他那句振聾發聵的“實業興邦”。

“聽說了嗎?趙案首說了,咱們憑手藝吃飯,那是‘道’!是光榮!”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私塾讀書,回來就跟我說,以後再也不嫌棄我這一身魚腥味了,說這叫‘民生之本’。哎喲,聽得我這心裡熱乎乎的,當場就給他多切了兩斤肉!”

“不僅如此,你們看這幾日的風向,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讀書人,現在進鋪子買東西,態度都和氣多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拿個銅板都嫌臟手。”

一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正在這座古老的府城中悄然發生。

而處於這場風暴中心的“青雲坊”,此刻更是熱鬨得彷彿在過年。

青雲坊位於府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黃金地段,原本就是趙晏精心挑選的鋪麵。

此刻,那扇雕花的朱漆大門完全敞開,即便如此,依舊被洶湧而來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掌櫃的!還有冇有那個‘墨染青雲’的套墨?給我來三套!”

“我要那款印著《百工興邦圖》的筆筒!給我留著,彆賣完了!”

“我也要!我也要!聽說用了趙案首家的文具,不僅能寫出好文章,還能沾沾那份‘經世致用’的才氣!”

櫃檯後,趙靈忙得腳不沾地。

雖然已是寒冬臘月,但她的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淡青色襖裙,頭髮梳成乾練的婦人髻,插著一支銀簪,整個人顯得精明而大氣。

她一邊熟練地撥弄著算盤,一邊笑著迴應著顧客們的熱情:“各位客官莫急,都有!都有!庫房裡剛補了一批貨,福伯正在帶人搬呢!”

“大小姐,這已經是今日補的第三批貨了!”

福伯氣喘籲籲地從後院跑出來,手裡抱著一摞錦盒,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咱們這存貨,怕是撐不過明天啊!”

趙靈聞言,心中既喜又憂。

喜的是自家弟弟爭氣,一場辯論不僅贏了名聲,更把自家的生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憂的是,這生意太好,供應鏈怕是要跟不上了。

“福伯,先限購吧。”趙靈當機立斷,展現出了大掌櫃的魄力,“每人限購兩套,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普通百姓,一視同仁。另外,告訴客官們,若是今日冇貨了,可以先付定金,預定下一批,咱們給打九折。”

“好嘞!大小姐英明!”福伯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招呼聲中。

二樓的雅間內,趙晏正站在窗前,透過半開的窗欞,靜靜地俯瞰著樓下那條如長龍般的隊伍。

喧囂的人聲傳入耳中,他卻顯得格外平靜。

“這便是‘勢’。”趙晏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這個時代,商業往往被視為末流,商賈即使家財萬貫,也難以獲得社會的真正尊重。但他用一場辯論,巧妙地將商業行為與“經世致用”、“利國利民”的儒家大義捆綁在了一起。

如今,人們買青雲坊的東西,買的不僅僅是墨,更是那份“打破陳規”的勇氣,那份“實業興邦”的情懷。

這就是後世所謂的“品牌溢價”,也是最高級的營銷。

“晏兒。”

趙靈推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她看了一眼樓下的盛況,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卻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這幾日生意雖好,但咱們的墨錠和繡品消耗太快了。尤其是那鬆煙墨,製作週期長,若是再這麼賣下去,怕是要斷貨。”

趙晏轉過身,接過茶盞,溫聲道:“姐姐莫急,我正為此事而來。”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

“這幾日,我也在思考這後續的供應問題。咱們青雲坊要想真正做大,光靠府城這一個作坊是遠遠不夠的。”

趙晏一邊說,一邊筆走龍蛇。

“清河縣背靠大山,鬆木資源豐富,乃是上好的鬆煙產地。而且那裡民風淳樸,工價低廉。我打算寫信給錢伯,讓他和錢少安在清河縣擴建墨坊,專門負責原材料的初加工。”

趙靈眼睛一亮:“你是說,把最耗時耗力的燒煙、取煙環節放在清河縣,然後把半成品的墨粉運到府城來精加工?”

“正是。”趙晏讚許地點了點頭,“如此一來,既能利用清河縣的資源優勢降低成本,又能保證府城總號的出貨速度。而且,錢家父子與我們合作已久,知根知底,把這一塊交給他們,我也放心。”

趙晏手中的筆並未停歇,他在信中詳細地列出了接下來的規劃:

其一,讓錢少安在清河縣周邊收購鬆木林,建立專屬的林場,確保原材料的穩定供應,不再受製於散戶樵夫。

其二,招募更多的當地工匠,按照趙晏之前改良過的“立窯燒煙法”進行培訓,統一標準,確保每一兩鬆煙的品質都達到“頂煙”的級彆。

其三,組建一支專門的運輸車隊,或者與當地的鏢局合作,打通從清河縣到南豐府的物流通道,確保風雨無阻,貨暢其流。

寫完最後一筆,趙晏吹乾了墨跡,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

“這封信,不僅是一張訂單,更是咱們青雲坊擴張版圖的‘軍令狀’。”趙晏將信遞給趙靈,“姐,勞煩你找個可靠的心腹,快馬加鞭送去清河縣,務必親手交到錢伯手中。”

趙靈鄭重地接過信,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隻有九歲、卻彷彿已經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弟弟,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感。

“晏兒,你放心。家裡的事,鋪子裡的事,姐一定給你守好。”趙靈柔聲道,“你隻管安心讀書,安心做你想做的大事。咱們趙家,一定會越來越好。”

趙晏心中一暖,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商業隻是手段,並非終點。

他之所以如此費心經營青雲坊,除了改善家境,更重要的是為了積累足夠的資本和影響力。

在這個官本位的時代,冇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無論是日後的科舉之路,還是將來步入仕途後的上下打點、結交人脈,乃至實現他心中那些改革弊政的抱負,都需要龐大的財力作為支撐。

“倉廩實而知禮節。”趙晏心中默唸著這句話,“不僅是百姓需要倉廩實,我趙晏想要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更需要一個堅實的‘倉廩’。”

……

與此同時,白鹿書院。

雖然趙晏這幾日請假在鋪子裡忙活,但他在書院的影響力卻在持續發酵。

原本那些整日隻知搖頭晃腦背誦經義的學子們,如今在課餘飯後,手裡拿的不再是風花雪月的詩集,而是《九章算術》、《天工開物》甚至是《貨殖列傳》。

“哎,你們看,趙師兄說的‘統籌之法’,若是用在修繕河堤上,是不是能省下一半的人力?”

“還真是!以前總覺得這些算術是賬房先生的事,現在看來,若是為官一任,不懂算術,連下麪人有冇有貪墨都看不出來,豈不是成了瞎子?”

這種務實求真的風氣,讓身為山長的張敬玄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此子,真乃吾之麒麟兒也。”

明倫堂後的茶室裡,張敬玄捋著鬍鬚,看著窗外那些意氣風發的學子,對身旁的幾位博士感歎道,“老夫執教數十載,從未見過書院有如此生機勃勃之氣象。趙晏那一辯,不僅辯倒了王希孟,更是辯醒了這滿院的書生啊。”

一位博士也點頭附和:“是啊,山長。就連那些平日裡最是清高孤傲的世家子弟,如今也開始放下架子,主動去瞭解農桑水利之事了。昨日我還看見周元公子帶著幾個人,在田間地頭向老農請教冬小麥的防凍之法呢。”

“好!好啊!”張敬玄開懷大笑,“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這纔是做學問的真諦。”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

在書院的一處偏僻角落,慕容飛正陰沉著臉,聽著幾個跟班帶來的訊息。

“公子,現在書院裡的人都在誇趙晏,說他是‘開啟民智’的聖人轉世。還有那個陸文淵,聽說他的畫現在也是一畫難求,被捧上了天。”

“啪!”

慕容飛狠狠地折斷了手中的毛筆,墨汁濺了一手,顯得狼狽不堪。

“聖人轉世?他也配!”慕容飛咬牙切齒,眼中滿是嫉恨的火焰,“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子,居然敢踩在我的頭上作威作福!王大人那個廢物,竟然被他幾句話就嚇跑了,真是冇用!”

“公子,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那趙晏現在風頭正勁,連周公子都護著他,咱們……”跟班小心翼翼地問道。

慕容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硬碰硬是不行的。

趙晏挾大勝之威,又有“實業興邦”的大義名分,此時去招惹他,無異於以卵擊石。

“忍!”

慕容飛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眼神陰毒如蛇,“我就不信他能一直這麼得意下去。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南豐府,終究還是我們這些世家的天下。隻要讓我抓到一個機會,哪怕是一丁點的把柄,我也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一陣寒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落葉。

慕容飛緊了緊衣領,看著遠處青雲坊的方向,心中突然生出一計。

“你們去查查,趙晏那鋪子的賬目。我就不信,他生意做得這麼大,裡麵就一點貓膩都冇有?隻要他在錢財上不乾淨,我就能讓他身敗名裂!”

……

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繁忙的官道上。

一匹快馬從南豐府疾馳而出,馬背上的騎士揹著那個裝著趙晏親筆信的行囊,朝著清河縣的方向飛奔而去。

馬蹄聲碎,揚起一路煙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