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誅心之論

王希孟放下茶盞,瓷底觸碰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咄”響,在安靜的堂內顯得尤為刺耳。

他緩緩站起身,朗聲道:“聖人雲,君子不器。如今士林之中,竟有學子沾染市井習氣,逐利忘義,甚至將那商賈末流之道帶入神聖學府,此風斷不可長!”

此言一出,堂下眾學子頓時一片嘩然。

誰都知道,趙晏家中經營著“青雲坊”,生意紅火,甚至連書院裡的許多學子都以能買到青雲坊的文房四寶為榮。

王希孟這話,分明就是衝著趙晏來的。

“是以,”王希孟提高了音量,圖窮匕見,“本官決定,三日之後,在書院舉辦一場文辯。題目便是——《考工記與君子不器》。本官聽聞趙晏趙案首不僅文章做得好,經營之道也是頗為‘精通’,這正方之辯,便由你來領銜,如何?”

全場瞬間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趙晏身上。

這是一個極其險惡的陷阱。

《考工記》記載的是百工技藝,在傳統儒家眼中,這是“匠人”之事,屬於末流。而“君子不器”則是聖人的名言,意指君子不應像器具一樣隻有一種用途,更深層的含義則是君子應追求大道,而非鑽研具體的奇技淫巧。

王希孟讓趙晏辯論這個題目,無論趙晏如何說,都是進退維穀。

若趙晏推崇工藝,便是自甘下流,坐實了“商賈習氣”;若趙晏貶低工藝,那他自己經營產業的行為便是知行不一,虛偽至極。

趙晏緩緩起身,麵對這撲麵而來的惡意,他隻是在此刻微微拱手,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學生,領命。”

見趙晏接招,王希孟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濃,彷彿已經看到這位曾經連中兩元的神童身敗名裂的下場。

……

然而,王希孟的佈局僅僅是個開始。

就在當天下午,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白鹿書院。

“聽說了嗎?趙晏平日裡看著清高,實際上滿身銅臭!他不僅自己做生意,還拿錢腐蝕同窗呢!”

“可不是嘛,聽說那個陸文淵,本來也是個老實巴交的讀書人,結果現在天天給趙晏畫什麼繡樣,簡直成了趙家的家奴!”

“嘖嘖,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好好的一雙手,是用來寫錦繡文章的,竟然去畫那些討好婦人的圖樣,簡直是有辱斯文!”

齋舍的廊下,幾個衣著光鮮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故意扯著嗓子高談闊論。

他們雖未指名道姓地對著陸文淵罵,但那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陸文淵身上瞟,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不遠處,慕容飛搖著摺扇,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意。他要的不僅是打擊趙晏,更要剪除趙晏的羽翼,讓趙晏在書院裡成為孤家寡人。

此刻的陸文淵,正抱著幾卷剛從藏書樓借來的書經過。聽到這些刺耳的話語,他的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緊緊咬著下唇,手指用力地摳著書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喲,這不是陸大才子嗎?”一個平日裡跟在慕容飛身後的紈絝子弟陰陽怪氣地攔住了去路,“聽說你最近發財了?怎麼還穿著這身舊衣裳啊?趙大老闆冇賞你幾件新衣服穿穿?”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陸文淵渾身顫抖,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辯解:“我……我隻是憑手藝賺錢……並非……”

“並非什麼?”那紈絝子弟逼近一步,一臉不屑,“憑手藝?那是匠人做的事!你是讀書人,讀書人去乾匠活,那就是自甘墮落!就是丟我們白鹿書院的臉!”

“讓開。”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趙晏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迴廊儘頭。他麵無表情地走過來,目光冷冽如刀,竟逼得那幾個紈絝子弟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趙晏走到陸文淵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那個挑釁的紈絝,淡淡道:“既然你如此清高,那你身上的綾羅綢緞,哪一匹不是匠人織造?你手中的摺扇,哪一把不是匠人打磨?你若真有骨氣,就把這身衣服脫了,赤條條來去,那才叫不染塵俗。”

“你……你強詞奪理!”那紈絝子弟漲紅了臉,卻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滾。”趙晏隻吐出一個字,氣勢驚人。

幾人見狀,也不敢再多做糾纏,罵罵咧咧地散去了。但那些如刀子般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卻依舊在空氣中瀰漫,揮之不去。

回到齋舍,陸文淵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在床榻邊。

房間裡光線昏暗,隻有窗欞透進來的幾縷夕陽,照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顯得格外淒涼。

“陸兄。”趙晏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他。

陸文淵冇有接,他雙手抱住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晏弟,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趙晏眉頭微皺:“何出此言?”

陸文淵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自我懷疑:“他們說得對,我是讀書人,本該以科舉為重,以聖賢書為伴。可我現在……為了幾兩銀子,整日鑽研畫技,甚至去畫那些市井圖樣……我是不是真的辱冇了斯文?我是不是……真的給你丟臉了?”

這一刻,那深埋在他骨子裡的、屬於寒門子弟的自卑,在外界的流言蜚語攻擊下,徹底爆發了。

他甚至覺得,正是因為自己給趙晏做事,才讓趙晏背上了“腐蝕同窗”的罵名。

“我不畫了……”陸文淵從懷裡顫抖著掏出一個錢袋,那是他上個月從青雲坊分到的潤筆費,“晏弟,這錢我還給你。我不想連累你,也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是家奴……”

看著陸文淵那雙顫抖的手和滿是淚水的眼睛,趙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

這怒火不是針對陸文淵,而是針對那些高高在上、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偽君子,針對這個通過壓榨寒門尊嚴來標榜自己高貴的扭曲世道。

趙晏冇有接那個錢袋,反而一把抓住了陸文淵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陸文淵,你看著我!”趙晏的聲音嚴厲而沉重。

陸文淵被這一喝震住了,愣愣地看著趙晏。

“你告訴我,你畫畫賺來的錢,去做什麼了?”趙晏逼視著他。

陸文淵囁嚅道:“給……給母親抓藥,還……還有給家裡修補漏雨的屋頂……”

“那你告訴我,這有什麼錯?!”趙晏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狹窄的齋舍內迴盪,“百善孝為先!你靠自己的雙手,憑藉自己的才華,換來真金白銀救治病母,庇護家人,這是大孝!這是大德!這比那些隻會伸手向家裡要錢、隻會在此處嚼舌根的紈絝子弟,要高尚千倍萬倍!”

趙晏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放緩,但目光依舊堅定:“文淵,你記著。所謂的‘斯文’,不是靠餓肚子換來的,也不是靠鄙視勞作得來的。如果連生養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如果連基本的溫飽都解決不了,空談什麼聖賢之道?那纔是真正的虛偽!那纔是真正的辱冇斯文!”

陸文淵怔怔地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但原本灰暗的眼神中,卻漸漸燃起了一絲亮光。

趙晏鬆開手,將那個錢袋重重地塞回陸文淵的懷裡,一字一頓地說道:“這錢,是你堂堂正正賺來的,比這世上任何不義之財都要乾淨。你不僅要收著,以後還要賺得更多!你要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睜大眼睛看看,寒門子弟,既能提筆安天下,也能俯身濟蒼生!”

“晏弟……”陸文淵緊緊攥著錢袋,泣不成聲,但這一次,他的脊梁不再佝僂,而是緩緩地挺直了起來。

夜深了,窗外的風聲漸緊。

趙晏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被烏雲遮蔽了一半的冷月。

他知道,安撫好陸文淵隻是第一步。

慕容飛和王希孟既然擺下了這個“誅心”的局,就是要從根本上否定他們這些人的生存方式。

“想用《考工記》來壓我?”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眼中閃爍著前世作為曆史係博士的睿智光芒,“想用‘君子不器’來將我踩入泥潭?王希孟,慕容珣,你們恐怕打錯了算盤。”

在這個時代,商人和工匠或許被視為末流,但在趙晏眼中,那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基石。

既然你們要辯,那我便陪你們辯個天翻地覆。

我要讓這白鹿書院的每一寸土地都聽到,什麼纔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我要為陸文淵,為自己,也為這天下千千萬萬想要靠雙手改變命運的寒門學子,正名!

趙晏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墨色如夜,筆鋒如劍。

他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力透紙背,殺氣騰騰——

實業興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