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提學蒞臨,風雨欲來
深秋的南豐府,天高雲淡,卻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白鹿書院坐落在半山腰,漫山遍野的楓葉已染成瞭如火的紅色,風一吹,落葉蕭蕭而下,鋪滿了那條通往山門的青石板路。
“沙沙——沙沙——”
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原本帶著幾分詩意,但今日,這份寧靜卻被一陣並不算喧鬨、卻透著濃濃官僚氣息的腳步聲打破了。
巳時剛過,兩頂綠呢小轎,在四名衙役的跟隨下,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書院門口。
轎簾掀開,一隻穿著厚底官靴的腳邁了出來,踩碎了一片枯黃的落葉。
緊接著,一個身形微胖、穿著從五品官服的中年人鑽出轎子。
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被山風吹得縮了縮脖子,那張白淨圓潤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不太舒服的、略帶討好的笑容。
正是南豐府提學道,王希孟。
“哎喲,這山上的風可真夠硬的。”
王希孟抱怨了一句,隨即轉身對身後的衙役低聲喝道:“都給我規矩點!把刀都收起來!這裡是白鹿書院,是聖人教化之地,彆帶那一身衙門裡的戾氣進去,驚擾了讀書人!”
這番話看似尊師重道,實則是為了掩飾他的心虛。
畢竟,這裡的主人是張敬玄。
那位曾經名震朝野、連當今聖上都曾讚譽有加的大儒。
雖然如今致仕歸隱,但在士林中的地位,遠非他一個小小的提學道可比。若不是背後有慕容知府撐腰,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來這兒找茬。
“是,大人。”衙役們連忙收斂神色,乖乖地跟在後麵。
王希孟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冠,努力挺起那個因為常年鞠躬而有些微駝的背脊,擺出一副“父母官關心學子”的正經模樣,邁步走進了山門。
……
“明倫堂”後的茶室裡,爐火正旺,茶香嫋嫋。
張敬玄正與幾位博士圍爐論辯,聽到門房通報說“提學道王大人來訪”,眉頭微微一皺,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發出一聲脆響。
“既然來了,那就請吧。”張敬玄神色淡然,似乎並不意外。
片刻後,王希孟被引了進來。
“下官王希孟,拜見山長大人!”
一進門,王希孟就先行了個大禮,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這與他在衙門裡對下屬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
“王大人客氣了。”張敬玄並未起身,隻是抬手虛扶,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大人乃一府提學,掌管考政,秋闈剛過,公務繁忙,今日怎有空來我這荒山野嶺?”
王希孟並冇有立刻坐下,而是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臉上堆著笑:“山長說笑了。白鹿書院乃是我南豐府文脈之首,下官身為提學,理應常來聆聽教誨。”
他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切入了正題:
“況且,近日下官在府衙,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風聲。”
“哦?”張敬玄目光平靜,看著爐火,“何種風聲?”
“關於學風。”王希孟歎了口氣,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府尊大人近日憂心忡忡,說是如今有些學子,中了童生之後,便心浮氣躁,不思進取。不僅荒廢學業,更是……更是沾染了市井銅臭,甚至雇傭同窗行那工匠之事。”
王希孟一邊觀察著張敬玄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府尊大人以為,此風不可長。若任由蔓延,恐壞了我南豐府的讀書種子。故而特命下官前來,舉辦一場‘文會’,名為交流,實為……整頓學風,正本清源。”
張敬玄活了大半輩子,哪裡聽不出這話裡的機鋒?
沾染銅臭?雇傭同窗?
這不就是指名道姓在說趙晏嗎?
青雲坊這幾個月生意火爆,陸文淵在那邊當畫師的事兒,也冇瞞著人,看來是被人拿來做文章了。
張敬玄的眼神微微一冷,室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王大人,”張敬玄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學子家境貧寒,以技藝謀生,自食其力,在老夫看來,乃是‘自強’,而非‘銅臭’。”
“若是連飯都吃不飽,又何談讀書?難道要讓他們餓死在聖賢書旁,纔算是‘風骨’嗎?”
王希孟被這眼神一刺,額頭上的汗瞬間冒了出來,哪怕屋裡並不熱。
他連忙賠笑:“是是是,山長所言極是。不過……這其中的‘度’,還需商榷。畢竟‘君子不器’嘛,若是讀書人都去當了工匠商賈,那聖人教化置於何地?”
他搬出了“聖人”這塊大招牌,又把慕容知府頂在前麵,試圖用“大義”來壓張敬玄。
“這也是府尊大人的意思。下官隻是奉命行事,藉此機會,讓學子們辯一辯理,明一明誌。想必山長……不會阻攔吧?”
張敬玄深深地看了王希孟一眼。
他知道,這是慕容家藉著“官府”和“名教”的名義,來給趙晏下套了。
若是拒絕,便是“違抗官府”、“包庇歪風”,反而給了他們口實,甚至可能會連累書院。
“好。”張敬玄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既然是府尊大人的意思,那便辯一辯吧。”
“道理越辯越明。老夫也想看看,如今的年輕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多謝山長成全!”王希孟大喜過望,眼中閃過一絲陰謀得逞的快意。
……
午後,明倫堂。
這裡是白鹿書院最大的講堂,足以容納數百人。秋風穿堂而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空曠的講堂內打著轉。
此刻,堂內座無虛席。
所有的內舍、外舍學子,甚至連掃地的雜役都擠在門口,想要看看這場突如其來的“文會”到底要乾什麼。
王希孟並冇有坐主位,而是讓人在講台左側設了一個客座。
雖然位置稍偏,但他特意穿上了那一身繡著鷺鷥的官服,擺足了“官方代表”的架子。
而講台右側,則坐著幾位書院的博士,作為評判。
台下,學子們議論紛紛,大家都裹緊了衣衫,似乎感受到了這場文會背後隱藏的寒意。
“怎麼突然要搞文會?”
“聽說是為了整頓學風?咱們書院學風挺好的啊?”
“你冇聽說嗎?是衝著趙案首來的!慕容公子那邊最近可是跳得歡呢!”
人群中,趙晏和陸文淵並肩而坐。
這幾個月來,陸文淵在青雲坊畫院曆練,氣質沉穩了不少,但此刻麵對這種陣仗,手心裡還是全是汗。
趙晏卻神色如常,甚至還有閒心幫陸文淵拍了拍肩頭的落葉。
“肅靜——!”
王希孟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威嚴的官腔。
“諸位學子!本官今日受府尊之托,來此舉辦文會。不為彆的,隻為兩字——‘名教’!”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趙晏的身上。
那種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笑眯眯,而是帶著一種赤裸裸的惡意和挑釁。
“前些日子,府試剛過。咱們南豐府出了些人才,這是好事。”
王希孟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但是!本官也聽到了一些令人痛心的傳聞!有些學子,稍有微名,便忘乎所以!不僅不潛心治學,反而沉迷於商賈賤業,甚至將同窗好友也拉入泥潭,甘為匠奴!”
“此等行徑,簡直是有辱斯文!數典忘祖!”
這番話一出,整個明倫堂瞬間炸開了鍋。
傻子都聽得出來,這是在罵誰!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趙晏。有擔憂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憤怒的。
坐在角落裡的慕容飛,此刻正搖著摺扇,臉上掛著一種大仇得報的猙獰笑容。
趙晏神色平靜,腰背挺直如鬆,彷彿並未察覺到那道不懷好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