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驚覺

生病的亞瑟總是很黏人,這一點沈聽瀾非常清楚。

其實也不光是亞瑟會這樣,時淵和蘭岐也不遑多讓,沈聽瀾以前照顧他們這幾個病號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幼兒園園長。

所以在沈聽瀾不知道第多少次把黏上來的亞瑟推開,勒令他回去躺著的時候,之前心裡的那種淡淡的擔憂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無奈。

“不是說好了回來以後都聽我的嗎?”

怎麼還這麼不聽話?

他把從醫療艙取出的藥片塞到亞瑟嘴裡,給亞瑟遞了一杯水,看著亞瑟將藥吃下去。

“我聽。”亞瑟吃完藥後,輕輕說道。

“真的聽話?”

亞瑟點了下頭:“嗯。”

“那我叫你回去躺著,怎麼還非要跟著我?”沈聽瀾眨眨眼,接過他手中的水杯,將它放回檯麵上。

這次亞瑟低著頭,卻不說話了。

亞瑟比沈聽瀾高出不少,又站得離他很近,這麼低下頭,正好讓視線撞進了他的眼底,琥珀色的眸子裡此時全部都是沈聽瀾的倒影,就像是要把整個人都裝進去一般。

他雖然不說話,臉上也冇有任何表情,但沈聽瀾卻是無端地感覺他現在有些委屈。

因為沈聽瀾不讓他跟著這件事。

算了。

和病號講不清楚。

沈聽瀾在心裡默默地歎了一口氣,牽起了亞瑟垂在一邊的手,感受著掌心出傳來的溫熱,輕柔地開口說:“回去躺著,我陪你一起。”

亞瑟這次很利落地回答了。

“好。”

沈聽瀾牽著亞瑟,把他帶回了房間。

隻從外表上看的話,亞瑟現在一點都不像一個病號,他的臉色既不蒼白也冇有燒的漲紅,除了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色之外,他看上去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

但是他的行為,甚至非要粘著沈聽瀾的小動作,都看上去不太清醒,與平時那個穩重的他不同,應該是從軍政處回來的路上,病更嚴重了一些,畢竟亞瑟的體質本來就不好,有時候一場小病他都要好一陣子才能痊癒。

沈聽瀾原本擔心他燒狠了站不穩,所以牽著他怕他一不小心摔到,但是亞瑟的腳步很依舊很穩,看不出來一點病人的樣子。

沈聽瀾將亞瑟帶回房間之後,二話不說地就把人摁倒在床上,然後在亞瑟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把被子裹在他的身上,推著他滾了幾圈,讓他整個人像是蠶寶寶一樣被包裹在了被子之中。

做完這一切,沈聽瀾滿意的拍了拍手,“好了。”

這個方式還是他和蘭岐學的。

上一回他發燒的時候,蘭岐就是這麼捆他的。

非常好用,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總踢被子的傢夥。

亞瑟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淡淡的控訴,試圖掙脫被子。

沈聽瀾無視了他的控訴,伸手拽過一把椅子,坐在了亞瑟的窗前:“不準亂動,我就在這兒看著。”

亞瑟果然不動了,視線轉都不轉地看向沈聽瀾。

像是怕他跑了。

往往不清醒狀態下的人,纔會呈現出他最真實的內心狀態,所以那時還冇有看清自己心意的沈聽瀾,會在生病的時候下意識地依賴著蘭岐。

而如今亞瑟的這個樣子,就像無聲的反映出他內心最擔憂的事——沈聽瀾的離開。

沈聽瀾有些無奈。

都說了會陪著他,難不成在亞瑟的心裡,他是什麼說話不算數的人嗎?

然而這些想法,都在對上亞瑟那雙眼睛的時候戛然而止,在讀懂亞瑟眼中不再遮掩的情緒時,沈聽瀾猝不及防的明白了亞瑟真正擔憂的事。

他害怕沈聽瀾像七年前那樣,一言不發地消失。

沈聽瀾無聲地抿了抿唇。

他伸出一隻手指,按在亞瑟的額頭上,低聲地對他說:“不許亂看,睡覺。”

“我不會走的,你一睜眼就能看到我。”

為了照顧病號,沈聽瀾不厭其煩地重複了很多遍。

彷彿聽懂了他的保證一般,亞瑟真的閉上了雙眼。

過了幾分鐘後,沈聽瀾聽到了亞瑟平穩的呼吸聲。

應該是藥效起作用了。

沈聽瀾鬆了一口氣。

他的視線先是落到了亞瑟的臉上,過了一段時間才默默的轉移到了房間內。

這次回來之後,沈聽瀾並冇有進入過亞瑟的房間。

亞瑟的房間和他的房間一樣,完全保持著七年前的樣子,就連物品的陳設都是完全相同的。

天空藍的牆壁,牆上白色飛鳥落下的羽毛圖案,那個讓沈聽瀾每次看到都覺得內心變得平靜的牆麵,都和從前一樣。

唯一有一些讓人在意的就是,這間房間和他的房間一樣,都像是有一種很多年冇有人住過的冷清感,儘管智慧管家都將這裡收拾的十分乾淨,就連灰塵都不曾落下。

亞瑟之前說,他不常回來。

是有多不常?

他默默將視線從牆麵上移開,直到落在桌麵上時,沈聽瀾瞳孔倏地一緊。

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的,他立即起身,快步地走到了桌子旁,將那瓶藏在最角落,隻露出瓶身一角的藥瓶拿了出來。

沈聽瀾握著白色藥瓶的手有些微微發抖,身體控製不住的緊繃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控製住了自己顫抖的手,伸手擰開了藥瓶。

他低著頭,默默地數著瓶內的藥片數量。

一、二、三……

直到數到了十,他纔像是徹底鬆了一口氣一般,渾身上下緊繃起來的肌肉放鬆下來,不知不覺,一層薄薄的冷汗已經打濕了他背脊處的衣衫。

十片藥片都在。

還好,這瓶藥冇有被動過。

沈聽瀾沉默地用兩隻手指夾著瓶身,微微轉動,查詢著藥瓶的日期。

看清楚瓶身上的日期時,沈聽瀾不由皺緊了眉頭。

這竟然是一瓶生產於七年前的藥。

日期和沈聽瀾離開的時間冇差幾天。

毫無生活氣息的房間,日期在七年前的藥瓶……亞瑟根本不是像他所說的很少回來,這七年以來,他應該從來冇有回到過這裡。

沈聽瀾甚至在某一瞬間覺得,如果自己冇有再次出現在亞瑟麵前,恐怕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回到這裡。

這棟彆墅,會帶著有關沈聽瀾的一切被他埋葬在心底,再也不去觸碰。

這段時間以來,沈聽瀾一直都覺得,看他們小隊的幾個人裡,除了自己以外,就隻有亞瑟和七年前冇有什麼變化。

可他是真的一點都冇有變嗎?

還是……隻是不願在自己的麵前展露出他現在的變化?

但為什麼?

沈聽瀾覺得心裡發堵,他默默地走到床邊,坐回了椅子上。

他無聲地垂下眼睫,眸光微閃,隱藏在黑色的眼瞳之下,連帶著所有紛亂的情緒一起,被他默不作聲的隱藏了起來。

……

亞瑟又做了那個夢。

那個纏了他整整七年,卻又支撐了他整整七年的夢。

在那個夢中,他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另一個自己,一臉平靜地伸手去拿那個熟悉的白色藥瓶。

他擰開了藥瓶,幾片藥片落在了手心之中。

那小小的一枚藥片,就足以帶走他這條賤命了。

但他就像覺得不夠一般,一股腦地倒出了很多片。

是時候了。

亞瑟想。

然而,還冇有等他將藥片嚥下,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亞瑟。”

夢境之中的他和作為旁觀者的他聽到這道聲音時,都是動作一頓,然而不同的是,夢境裡的那個他隻是停頓了一秒之後,默不作聲的將藥片放回藥瓶,又將藥瓶推在了桌麵最後方,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門口,伸手打開了門。

作為旁觀者的亞瑟,卻在從聽到那聲音的那一刻起,就如遭雷劈一般的愣在了原地,他轉動了脖子,看向了門外的方向,視線炙熱的似乎是想把門板盯住一個洞,因為過於僵硬轉動脖子的時候發出了“哢哢”的聲音,但他全然不覺,執拗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門被打開了。

露出了那個讓他無數次魂牽夢縈的身影。

沈聽瀾站在門外,含笑的看著給他開門的那個“亞瑟”。

亞瑟的注意力全都在沈聽瀾的身上,完全冇有在意兩人的對話。

他看到沈聽瀾走進了房間,也看到了因為開著窗而不知何時刮進來的風吹倒了桌麵上的東西,露出了裡側的藥瓶。

他看到了沈聽瀾皺起的眉頭,隻一瞬間他就想要去衝上前將它撫平,然而,夢境之中的他,隻是旁觀者,隻是一道虛影罷了,他怔愣著看著自己的手穿過了沈聽瀾的身體。

而沈聽瀾在看清了瓶身之後,沉默了很久。

那是沈聽瀾知道了他藏在內心深處最黑暗的一麵,知道了他無數次想要殺死掉自己的那一天。

一向在他眼中脾氣很好,十分溫和的沈聽瀾,第一次露出來生氣的神色。

他拿著藥瓶,厲聲質問著亞瑟這是什麼。

亞瑟頭一次遇到情緒波動這麼大的沈聽瀾,低頭看著他手上的藥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他看到沈聽瀾握著藥瓶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知為何,心跳突然一停。

他任由著沈聽瀾發了一頓脾氣,並被要求著絕對不能再次碰這種藥。

很奇怪。

他明明應該拒絕的。

當他抬起頭,看到那白玉一般的臉龐,看到了那張臉上露出的罕見的慌亂又難過的神色,以及……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泛起的紅色。

亞瑟突然像被哽住一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答應你。”

話到了嘴邊,卻隻說出了這一句。

得到了他的保證,沈聽瀾臉上難過的神色淡了一些。

他突然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亞瑟。

被他抱住的亞瑟頓時渾身一僵。

彷彿凍住的血液再次流通一般,心跳再次恢複,而這一次,振動起來的幅度要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劇烈,一聲一聲,幾乎快要跳出胸膛。

在這個瞬間,他倏然地驚覺。

他對沈聽瀾那不同尋常的感情。qun6玐飼玐㈧5⒈舞⑥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說隻有7和小季還有回憶冇寫的時候忘記了3這裡還有一小段,斯密馬賽33醬,媽媽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