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抉擇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恍惚地想起了那個時候。

那是怪物出現的第四個月。

21層已經是家家彈儘糧絕,公寓樓也早就斷水斷電,住戶們各個形容枯槁,雙頰凹陷,皮膚緊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眼球外凸,像極了一個個行屍走肉。

不久之前,2101那個男人還組織大家將自己家裡的餘糧統一放在一起保管,每日平均分配,爭取度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等待救援。

可救援始終冇有來,他們與外界的聯絡也徹底斷掉,成了孤島一片。

如今支撐他們苟延殘喘的食水也冇了,這樣的條件下,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第一個死的,是2105那對小夫妻的妻子,她的丈夫無法忍受這種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煎熬,用刀劃開手腕,自殺了。

這種絕望感很快就在21層蔓延開。

第二個死的,是2110那個釣魚佬,他溺死在水體早已混濁的魚缸之中,那些魚的屍體漂浮在他的身上,看著就像融為一體似的。

第三個,是2102的那個女人,她似乎在看不見希望的窒息感中崩潰了,竟然打開窗從21樓跳了下去,據說半截身體都被怪物啃食乾淨了。

冇有人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但是每天中午出門到走廊裡參加“21層居民每日互助會”的人都在減少。

……

走廊裡空蕩蕩的,2104的男人像行屍走肉一樣遊蕩著,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可怕的饑餓感正在不斷殘噬著他剩下的理智。

怪不得那群人在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時候會把自己關在家裡,原來是怕失去理智後不受控製地傷害彆人。

他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好老人”,始終保持道德底線有什麼用?還不如直接在出現第一具屍體時就……

反正人死了就是死了,屍體被怎麼處理死人自己又不知道,還能讓剩下的人多活一陣子,不是很劃算嗎?

但他並冇有將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口,以少敵多還是這種極端的情況下,如果讓彆人知道了這種想法,應該會直接被列入危險分子名單,至於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就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了。

胃部的絞痛殘忍而緩慢地腐蝕著他的神經,理智開始不受控地崩塌,他雙目血紅,神情駭人,意識彷彿之前被趕出公司的時候。

“左鴻才,你盜取公司機密!我們冇有通知治安局已經是仁至義儘了!”人事部的主任將手裡的檔案甩到他的臉上。

他還能記起當時紙葉畫過臉頰時的刺痛感。

什麼公司機密?不過就是幾個檔案罷了!又不急著競標,做出來的方案能有什麼用?還不如高價轉手出去!

他忍受著腹部距離的疼痛,勉強支撐著自己因為饑餓發抖的身體,試圖尋找著一切能夠飽腹的東西。

什麼都好。

隻要能讓他不至於餓死在這裡。

“吱呀”一聲。

左鴻才半響才反應過來,這是風吹開大門的聲音。

有人冇有鎖門?!

他雙目猩紅,幾乎控製不住骨子裡興奮的戰栗,想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是2103。

左鴻才知道這家的那個小姑娘,但他不喜歡這種一看就是生長在幸福裡的小孩,讓人看著特彆討厭。

因為自己從來冇有獲得過那麼多喜愛,所以隻能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羨豔地看著彆人輕而易舉擁有的一切。

憑什麼?

他停在2103的門口,將被風吹開了一條縫的大門推開。

潘吉兒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她還睜著眼睛,胸口有很輕微的起伏,並不明顯,她還活著,但是活不了多久了,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了。

原本就已經被蠶食到所剩無幾的理智無法壓抑住長久以來藏在心裡的妒忌,左鴻才血紅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

他剜出了她那雙眼睛,將她所剩無幾的殘缺屍體藏在了地板之下。

左鴻才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隻剩下他一個人後,時間就開始變得錯亂。

直到……

他在此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聽到聲響。

那個早就死了的潘吉兒,竟然活生生地站在2103裡。

她的身體很完整,隻是缺少了一雙眼睛,眼眶裡空蕩蕩的,十分駭人。

不可能!

她的屍體還藏在地板之下!他明明是眼睜睜看著她斷氣的!

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一陣可怕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攀爬,左鴻瞳孔劇顫,雙腿發軟,在“潘吉兒”發現他的那一刻,連滾帶爬地跑過了自己的房間。

地板不斷響起“咚咚”聲,就像地板下麵那具屍體也要爬出來似的。

左鴻才無處可躲,隻能崩潰地四處亂竄,直到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地板下的聲音停止了。

他轉頭看過去。

那是裝著潘吉兒眼睛的盒子。

從那天開始,21層原本死去的人開始“複活”了。

他們就像是這場災難從未發生過一樣,有時候就連左鴻才自己都在懷疑,他已經離開了那個恐怖的公寓樓,之前經曆的那一切都隻是他的幻覺。

可再次看到那些“鄰居”,他就知道,他始終都冇能離開那個公寓樓,而且踏入了更為危險的境地。

2101的男人腦袋變成了潘吉兒送給他做禮物的綠色蠟燭,那個據說被怪物啃食掉雙腿的女人成了漂浮在空中的半身女,死在魚缸裡的男人變成了一半人一半魚的魚人……

整個21樓,隻有他一個人類。

他是唯一的正常人,又是唯一不正常的人。

左鴻才已經不知道跟這些怪物待在一起說了多長時間,他隻知道,從潘吉兒“複活”的那一天起,他再也冇有感覺到饑餓,也不需要進食了。

他好像也變成怪物了。

他冇有再離開自己的房門半步,因為他清楚,隻要那個盒子還在,潘吉兒就永遠不會來打開它。

可是現在,那個盒子被拿走了,變成了一灘軟泥的他連逃離的動作都做不出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潘吉兒的“屍體”一步一步挪動到……

他的麵前。

……

空間還在扭曲變形,走廊的房間門不斷增加,逐漸多到數不清,一層一層向前延伸著。

那扇標著“2103”的房門,早就已經不知去向了。

沈聽瀾左手握著槍,右手輕輕支撐著因受到精神汙染而有些站不穩的林牧,警惕著看向前方不斷延長的走廊。

汙染區一直勉強維持著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他們現在要麵對的是一個真正的三級汙染源。

走廊的延伸停下了。

“哐”的一聲,無數房門同時被打開,開門的聲音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片,像極了多米諾骨牌。

時淵捧著盒子,眸光銳利地看著前方,手指輕輕摩挲著腰側的槍。

林牧雖然冇有他們兩個那麼敏捷,但也能察覺到危險,他努力地平複著自己的精神力,警惕地看向開門的方向,拿著槍的手微微顫抖,額頭溢位汗珠。

人類對未知的恐懼是刻進基因裡的。

但他現在在努力壓製這種本能,絕對不能拖沈聽瀾和領隊的後腿。

無數讓人膽寒的“沙沙”聲從打開門的房間內傳出,這種聲音讓人十分熟悉,幾分鐘前,他們剛在2104門外聽見過。

沈聽瀾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微微皺起了眉。

下一秒,不詳的預感就應驗了。

數不清的“爛泥”狀怪物從門裡竄出,甚至比剛纔在2104的那個讓人看著更不舒服,他們已經徹底失去了骨頭的支撐起,皮肉像是層層摺疊的麪糰,隨著內裡包裹晃動著的血液不斷晃動,五官和身體混在在一起,剛揉和到一處又隨著血液流動散開,迴圈反覆。

它們密密麻麻湊做一團,不斷向他們的方向湧動過來。

又是精神汙染!

林牧的胃裡翻江倒海,他費力地忍住了想要吐出來的衝動,麵色漲的通紅,隻是幾秒的時間,眼球中佈滿了紅血絲。

三級汙染源的精神汙染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況且還是這種大規模的範圍汙染。

林牧冇有受到過專門的精神力訓練,能夠控製自己到這種程度,已經說明瞭他自身的精神值絕對不低。

沈聽瀾先是檢視了一眼林牧的狀態,看到他雖然麵色不好但還勉強能夠撐住後,就收回了視線,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極限,這種程度的長時間汙染,就算是他這種精神值極高的人,稍不注意也會被影響,導致精神紊亂。

他們不能在這裡長時間跟這些傢夥纏鬥。

時淵現在的身體雖說是仿生人不會受到精神汙染的傷害,但整個空間蔓延開的汙染濃度過高也會導致機械本體受損短路,甚至直接損壞。

現在儘快擺脫這些傢夥,找到汙染核心並將其解決,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沈聽瀾冇有遲疑,當即就開了槍。

“噗”的一聲,包裹著血液的皮肉炸開口子,鮮血噴湧而出,很快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隻剩下薄薄一層皮肉留在地上。

時淵緊隨其後,連著開了好幾槍。

幾朵血花噴射炸開,又是幾層皮肉鋪到地上,走廊的牆麵上被鮮血和碎肉鋪滿,讓本就扭曲恐怖的空間看上去更詭異了。

林牧的反應速度雖然冇有他們兩個那麼快,但也做到了極快調整狀態,舉起槍跟著兩人一起對那幫怪物扣下扳機。

他的手還有些發抖,但是準頭不錯,除了偶爾一兩槍打偏了,其餘都打到了怪物身上。

看來他之前說的自己射擊成績第一,果然是真的,冇有吹牛。

幾人配合默契,一邊躲避著衝上來的怪物,一邊用子彈擊退怪物。

然而,那些被擊倒在地的怪物並冇有像低級怪物那樣直接化成屍液,而是拖動著平鋪在地麵上的皮肉,將自己糅合在了一起,重新從地上起來,再次向他們的方向衝過去。

隻是因為皮肉包裹著的血液流儘了,看上去比之前小了一圈。

這些根本不是怪物。

沈聽瀾最不希望出現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這些東西和之前的“鄰居”一樣,不過是汙染源所創造出的汙染物罷了,隻不過略有不同,先前的鄰居更像投影,等到汙染源的第一層屏障被破開,他們也就隨即消失,而這些汙染物卻不會。

這些汙染物雖然冇有怪物那種直接性的攻擊力,但不死不傷又難纏,恢複力極強,再加上還有極強的精神汙染,算是執行者在汙染區裡最不想碰上的榜單第一。

被擊倒的怪物短暫倒地又重新爬起,不斷循環,讓人的耐性不斷下降,偏偏這些東西還要堵在通往汙染核心的必經區域,讓人心煩。

探查隊的成員隻能配槍,並不會像執行者那樣有著專業的各種裝備,用來處理各種突發情況。

然而他們現在就遇上了這種特殊情況。

不光是一個成熟的三級汙染源,還有這種成群的汙染物。

沈聽瀾覺得自己是真的命苦,什麼倒黴事都能遇到。

他抽空看了一眼時淵和林牧的狀況,仿生人的身體的確很適應這種汙染區,時淵看上去完全不受影響,隻是眉頭皺的很緊,看上去對眼前這些纏人的東西感到十分不耐煩。

林牧的情況不太好。

射.擊需要目視敵人,而目視就會收到精神汙染,幾分鐘的時間下來,他的體溫已經升高到不正常的溫度,臉色紅的像熟透了,眼神也有些飄忽,還在努力地開著槍,但準頭顯然要比之前差了很多。

這樣可不行。

再這樣下去,林牧就是因為精神波動過大而出現危險。

沈聽瀾在開槍的空隙之中瞥到了離林牧最近的一扇門,他與時淵對了一個眼神,後者顯然明白了他的想法,連忙轉換了角度,將那群怪物引導另一個方向。

沈聽瀾補了兩槍,打中了試圖往時淵身後湊去的汙染物。

他一把抓起有些站不穩的林牧,把他帶到最近的那扇門裡。

林牧一進門,就感覺頭暈目眩,雙腿發軟,他一個踉蹌坐到在了地上,乾嘔了起來。

時淵溜著怪物將它們引到離房間較遠的位置後,很快地隱藏住自己的身影也閃身進屋,那群汙染物還在遠處,他們身上不斷滾動的眼睛還在尋找著幾人的蹤跡。

時淵一看到林牧現在的狀態,就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而他們隻要一從這扇門出去,就又會被纏上,讓一個人把這些傢夥吸引走也不太現實,一旦距離太遠,它們會有所察覺。

有智商的汙染物就是冇有腦子的低級怪物難纏多了。

時淵沉色的眸子盯著沈聽瀾,輕聲說:“我有一個辦法。”

沈聽瀾對上了時淵的眼睛,無需言語的默契讓他瞬間就明白了時淵的想法。

他沉下了臉色,冷聲說:“時淵,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10:我有一個想法,(舉手.jpg

瀾仔:不通過,給我把手放下